此间寒水 31(2/2)
驹胥被他直直地看进眼里,他甚至能在其中分辨出自己皱着眉头担心的模样。
他没经大脑地吼出了一句:“你原来还没死啊!”
说完他就觉得不对,赤金却对他点了点头:“没死。”
突然,驹胥的眼睛就有些发酸发红,天知道他有多希望小娘子有一天也能对他说这句话。
告诉自己其实她并没有死,一直在等他去找她。
赤金看不懂他眼里的难过,只是自己挣扎着站起来。
驹胥倏地站起来,将他的胳膊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声音还是恶狠狠的:“我也要去一趟花伯那儿!”
赤金没有拒绝他:“哦。”
驹胥故意朝他炫耀:“我升成百夫长了,以后你做什么都得向我报告。”
赤金长得没地放的胳膊绕过了驹胥的脖子:“好。”
…………
成亲一个月,赫连桀有时也会歇在素和真央这里。
可是就连睡觉,两人都是各盖各的被子,中间隔了一尺宽。
素和真央终于觉出不对味来,也顾不得礼义廉耻了。
晚上赫连桀来的时候,她提前把所有宫人都赶了出去。
赫连桀进来就只见她一人,穿着隐约可见起伏曲线的薄纱衣。
他又在空气中闻到那种香料,刺激着人各路感官。
他的表情变得不太痛快,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就向香炉里浇去,还顺便打开了那几扇闭合的窗门。
素和真央被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一抖,心彻底凉了下来。
她觉得委屈:“赫连哥哥,你不喜欢我吗?”
如果不喜欢她,又为什么就算是受伤也要为她寻来灵芝?
如果不喜欢他,又为什么将她娶为王后?
赫连桀推开她痴缠过来的身体:“你别多想。”
他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讽刺她。
素和真央有些受不住了,质问他的声音拔高:“哥哥,你是不是还记得那个女人?你是不是只喜欢她!”
赫连桀觉得她在无理取闹:“什么女人?”
素和真央想起当时就红了眼眶:“就是之前在南昭救了你的那个女人!你口口声声告诉我,那才是你的家!”
他如同那时一般将她推开,看她的眼里不带任何感情。
素和真央的心都伤透了,所以才忍不住问出来。
家?
赫连桀沉默了一瞬,他怎么会和别人成家?又怎么会有另外一个喜欢的人……
在他的印象中,记忆深处那个救了他的人早已模糊成一团迷雾。
若是真的是喜欢,怎么会就这样忘记呢?
赫连桀开始对哭红了眼的素和真央感到不耐烦。
他冷言冷语地叫她自己冷静一下,然后转身就走了出去。
素和真央对着赫连桀发了一通脾气,最后跌坐在了地上。
她应该感谢自己的话转移了他注意力,不然他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她。
就算她是青梅竹马的妹妹也不可以,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她。
赫连桀走进勾戈殿的时候,寝殿里已经熄了灯。
他阻止了想要进去禀报的宫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这一个月以来,他发现简守的睡眠质量不是很好,一点动静就能将他惊醒。
他便命宫人往香炉里加了安神的药,效果似乎不错,简守的呼吸一直很平稳。
黑暗之中,他看着他恬静沉睡的侧脸良久。
然后才小心地爬上床,从背后将他整个拥入了怀里。
在听了素和真央的话后,赫连桀的心中一直空空落落。
可他喜欢的人在这里才对,只有抱紧他,赫连桀才终于有了着落。
他忍不住吻了吻简守脸颊,心满意足地嗅着他身上的冷香味。
简守这段时间瘦得肉眼可见,贴着赫连桀前胸的背脊,突出得明显。
膳房已经变着法儿做菜,他还是没什么胃口。
赫连桀心疼却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让厨师在汤里加些名贵的药材,不让他的身体垮了。
睡意来袭,向来少眠的赫连桀也沉沉睡去,心思也沉淀不少。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就像镀上了一层柔光。
简守是被吻醒,赫连桀放大脸就在他的眼前,好似让他恍惚回到了从前。
赫连桀朝他笑:“起来洗漱吃饭了。”
直到宫人们清浅的脚步声响起,简守才从睡梦的余韵中回过神。
他用手肘撑起赫连桀压制他的胸口,废力地从空隙中钻了出来。
赫连桀好像心情很好,闷笑了两声,也跟着站了起来。
看着他穿衣服,看着他洗漱,再同他一起用膳。
唯一一点,赫连桀不喜欢他对他的无视。
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他与他说话?
赫连桀每次都仿佛在自言自语:“两日后有一场朝圣,届时各族使臣都会参加,你便同我一起出席吧。”
这次赫连桀看到了简守的摇头,却选择性地忽视了。
他摸了摸简守脸颊:“乖,你用的是塔娜的身份,不用害怕。”
他的心中自有盘算。
在一旁侍奉的宫人一直埋着头,就算听到了什么也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王宫中的辛秘桩桩件件令人心惊,若是半点风声草动传出,她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朝圣当日,勾戈殿的宫人为简守穿上了华丽的衣服。
塔娜不放心,跑进来见了他一次,漂亮的妆容让人惊艳。
塔娜亲自替他戴上了面纱,这样谁也看不清他本来的容貌了。
她再多说了两句:“我听说幽州的朝圣很热闹,你只要一直跟在殿下身边就好,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
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殿下他很喜欢你,他会保护你的。”
朝圣节,北戎的君王需要带着自己的王后坐着马车在幽州城内转上一圈,接受万民的朝拜。
身后的马车一般坐着各殿的妃子,再后面就是正品官员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同幽王坐在一起的竟然是个妃子。
透过半透明的帷幔,道路两旁的百姓可以看到他一直将妃子抱在怀里。
赫连桀凑到简守的耳边吐了两口热气,直到他忍不住往旁边缩去,他才开口说话:“古法中记载,帝王若同王后一起接受朝拜,便可以携手百年。”
他的语调轻缓而温柔:“所以我同你一起,便一定会携手百年。”
他的志向盲目远大,不太切合实际,简守没有给予他半分回应。
赫连桀握着他的手指舞摆弄,再一次摸到了他手腕上的白玉链子。
忍不住将它抬起来欣赏:“这手链看起来有些廉价,但戴在你的手上就格外的好看。”
简守甚至不记得赫连桀是不是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只是在觉得耳熟的同时,又有些难堪,不想让他看见这个手链。
那只手抽了回去,赫连桀没有再去捉,但是提议道:“不如我多送你些手镯,你看看有没有更喜欢的。”
简守的手藏回了袖子里,轻微地摇了摇头,他不会再有更喜欢的了。
巡街过后,便是宫中举行的朝圣宴会,各族使臣早已陆续入座。
本以为同幽王一起进来的人是王后,经身旁宫人提醒,才知道那是景妃,狄犰德吉的女儿。
那王后呢?听闻是生病了,无法出席。
赫连桀一直牵着景妃的手,连坐下的时候也要将她抱在怀里,看样子宠爱的不行。
各路使臣惊讶不已,就连狄犰来的使臣也觉得不敢相信。
期间不时有人偷偷去看赫连桀腿上的人。
她的身姿婀娜,露出的一双澄澈的美眸,好似含着一缕撩人的愁绪,除此之外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看到景妃如此受宠,不少的人明里暗里地朝狄犰的使臣敬酒。
使臣喝得有些飘飘然,决心将一回去就将这等好事告诉族长。
简守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从临渊到寒水,再到河口的赤峰山,他的生活都没有如此热闹过。
也没有被众人像看猴子一般,这样围观着。
赫连桀察觉到他不适应,低声在他耳边说:“再等一会儿,我就带你回去。”
简守觉得头晕,疲惫地将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不想再面对这些。
凤靡就在这时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两个抬着箱子的下人。
他弯腰致歉,语气却很松懈:“鄙人来迟了,还望殿下莫要问罪。”
赫连桀圈住简守的腰:“那就要看阁主带的礼物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凤靡命人打开箱子,将那套盔甲拿了出来。
凤靡介绍道:“这套盔甲由巨石陨落的千年玄铁制成,比铜制的更轻,却较之更加的坚硬,以至于刀枪不入。”
谁也不知道他那句刀枪不入是不是真的,倒是被千年玄铁给震惊了。
这珍贵的材料千年难遇,这人得多大的本事才能找到啊!
盔甲银白的光泽顿时让赫连桀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胸腔发出两声闷响:“来人,给阁主看座!”
凤靡勾起嘴角:“谢殿下!只是鄙人凤靡失误,没有给景妃娘娘带礼物,还望娘娘莫怪。”
听到提起自己,脑袋昏昏沉沉的简守勉强睁开了眼睛,朝他看去。
明明只是一眼,却仿佛跨过了漫长而悲惨的人生。
简守所有的悲剧都源于他。
他还记得他的脸,黑得发紫的天空下,成山的尸堆上。
他的手里拿着滴血的刀,半张侧脸瘦削而病态。
他与他对视:“你好啊,小怪物~”
而他,才是那个真正的恶魔。
此时恶魔正对着他笑,轻而易举地就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恐惧。
简守浑身抖得厉害,赫连桀仓惶地将他抱紧。
所有的紧张和在意都写在脸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凤靡从没有见过这样真情外露的赫连桀。
也第一次瞧见一个受宠的妃子对他露出这样畏惧仇恨的眼神来。
实在是太奇怪,以至于竟然让他久违地兴奋起来。
他抬起手,遮住简守带着面纱的半张脸,只留下那对含泪的眼睛。
好像、好像……
“扑通、扑通、扑通……”
凤靡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嘴角拉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啊……终于、认出来了啊!终于被认出来了啊!
简守最终晕倒在赫连桀的怀里,赫连桀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一把将简守抱起,无视众人揣度的视线。
大声吼道:“叫太医去勾戈殿候着,要快!”
赫连桀还是有一丝理智的,唤来太医后,让他隔了层纱帘为简守诊治。
他死死地盯着太医为他把脉,过分纤细的手腕让他疼惜不已。
老太医只觉得如芒在背,被煞神一样的幽王盯着,差点就直接冒出了冷汗。
他极力克制住心中的胆怯,认认真真地为开始检查。
只不过就算他反复把脉,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只是隐约察觉出景妃的身体有大隐患,可没有把握的话,他也不敢说出来。
赫连桀等得焦虑不已:“你看出来没有?没有就换其他人。”
老太医僵着脖子道:“景妃娘娘身体虚弱,寒气入体久难愈,如今情绪起伏过大,伤了身体,便受不住晕了过去。”
后面又换了几个人检查,也还是一样的话。
赫连桀忍着心中的火气:“那他多久能醒?要吃什么药?”
老太医颤颤巍巍地回答道:“殿下不必太过担心,娘娘两个时辰后应该就能醒过来。”
“景妃娘娘身体虚弱只能慢慢调养,老臣先熬些养神的药滋补的药,等娘娘醒来后就能喝了 ”
赫连桀这才沉着脸点了点头:“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这个怎么问他们?老太医咽了咽口水:“不如殿下就陪在娘娘的身边,相信有殿下陪着,娘娘也会觉得安心,好得快些。”
赫连桀冷哼了一声:“都给我退下。” 他要一个人陪着他。
等到众人都退下时,赫连桀才掀开了纱帘。
简守惨白着一张脸,眉心死死地皱在一起,额头上全是冷汗。
看他这幅样子,赫连桀的心脏都攥在了一起。
他打来热水,小心地为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又将他冰冷的手捂热。
他低头吻了吻他的嘴唇。
究竟是什么,让你这样难过害怕呢?
简守在半夜醒来,比太医预料的还晚了几个时辰。
此时房间里还点着灯、亮堂堂的,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赫连桀一直守在他的床边,似乎从来没有移开过视线。
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眼下已经青黑一片。
赫连桀一直等着,本以为他睁开眼睛,就能等到他对他说话,可简守只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他看不懂他眼中的失望,只是觉得冷漠刺骨。
他担心得要死,照顾了他一晚上,他对他却仍旧是这种冰冷的态度,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甚至觉得难以开口:“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又是一段长久的静默,在担心中煎熬了一晚上的赫连桀终于失控了……他厌烦透了这样的自言自语!
他已经很后悔自己在第一次见面时给他留下坏印象。
可是就算再怎么不满,也不该一直这样对他冷漠以待。
赫连桀掐住简守的下巴,逼迫他看向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装哑巴不说话!?”
可简守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在下唇上咬出了血。
赫连桀掐着他下巴的手指在发抖,不知何时,他的眼里也同样浸满了悲伤。
他压制着简守的身体,横冲直撞地吻了上去。
不同于以前的温柔与妥协,赫连桀残忍地掐开了简守的下颚骨。
疼痛和恐慌使简守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可依旧无济于事。
赫连桀舔过他嘴唇血液的舌头,头一次钻进来他残缺的嘴里。
然后……
那是简守第一次看到赫连桀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