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2/2)
子央说不对,那时候你和清明没有半毛钱关系。她是怎么踢了你一脚的?你明显在撒谎。
重阳说你怎么知道我跟清明风马牛不相及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她踢了我一脚那件事是真的,“不过”,她无耻又腼腆地笑了笑,“也有可能都是假的”。
“我不跟你瞎扯了,你这家伙,嘴里没一句实话。连伤心都那么酸文假醋。太不汉子了。还有一句话我不同意,遇上你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区区三数何足道啊。”
“人家说衡量一个娘炮的重要标准就是看他是否毒舌。”
“哪个人家啊?”
“重阳家。”
“哦,我知道这个人,她是个阴郁自私又暴躁的操蛋玩意儿,她的话你也信啊?”
“那个阴郁自私又暴躁的操蛋玩意儿让我替她问候你大爷!”
“得,收到。年底估计能替他老人家挣不少问候。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没错儿,可喜可贺”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如果不是你们,我现在一定幸福得多。
算下来这些人已经欠了她十七回满堂彩。她欠这些人的也就一滴眼泪。
春日将至未至,她掰着指头数房后的田野何时草长莺飞,臆想中那白杨林还在,风舞绿婆娑的模样,一直是她看见美人就会想起的一处家乡。
重阳第一次从寄宿学校回家,拖着比她也大不了多少的行李箱,好容易从略宽松的小面包车里挤出来,至于北方的天气开始转暖,却是清明离开之后的事情。
她至今还记得清明跟司徒玄一起离开的时候,摸着她的脑袋,说,“重阳要照顾好自己,一顿饭不要吃太多,也不能吃太少,多晒太阳少读点书,史记什么的读不下去就算了,妈妈今年酿了三瓶葡萄酒,未成年不怕,能偷喝就偷喝一点吧。”
重阳记得清明说这些话的时候头发香香的,灰色针织衫像片雾在她眼前浮动。她昏昏欲睡,只记住了那句“能偷喝就偷喝一点吧”。
美酒入喉。她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握着那只玻璃瓶一会儿抿一点,迷上了这份慢条斯理。
“昨天晚上的星星真多啊,一抓就是一大把。昨天的月亮真红啊,比兔眼睛还红。”她朝那只趴在屋顶菜畦里埋头吃菠菜的兔子招手,“兔子姑娘,你说是不是啊?我说,还吃。看你胖得那样儿。”
门前的大水塘早就被勤恳顾家的大爷填平了,她说,“原来这就是苍柏摧薪,桑田变海。也不过如此,比不上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这是她一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习惯,没人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把她背过的那些诗在脑子里排列整齐,像夏天的时候把头发从凉水里捞出来,在阳光凶猛的庭院里用手指头梳开,披在肩上。那些诗看起来淡薄,想起来却惊心动魄。重阳说,“惊心动魄”,这是个秘密,秘不可宣,因为一旦说出来,就会失去它原本的力量。
“这里有许多白白浪费的光阴,有许多远走的爱人。我也许想着三千丈的缘愁,写下的却是腕底的清秋,我也许看见了牛郎织女的迢迢暗水,想的却是人间夫妻,滴水粒米,背叛里相看白头。为别人的故事流干了眼泪,那么以后所有的怜悯还是留给自己为好。年纪大了,应该越来越好,一昧地往下溜并不算错,往上走也不能夸好,不过是对人对己还有一份真心,不容许十分荒唐,耽误了别人。”
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的老爷爷靠近了,走远了,破起灰白棉絮的藏蓝大袄掩盖了那副孱弱的身体。车把架上的老式喇叭甩出去寒针一样尖利的吆喝,对准每一个口底生涎的活物。老人走的很慢,携着他那些堆垛起来的艳红的珠宝。好像要一直走到太阳底下去。
重阳举起玻璃瓶,深红的液体在苍日下显得异常悲凉。她说,“为强悍温暖干杯,为卑劣软弱干杯,为昨日之我干杯,为今日之我,干杯。”
黄浊的街边堆好些委地的胭脂。稀碎的红纸近看,依稀能回忆起昨夜的恼人。”飞奔出来许多孩子。拿着糖葫芦在街上大跑大笑,她有种强烈的哭泣的欲望,并非因为他们,而是因为那些本该存在之事。
“我本不是这样的。
我越来越虚弱,面对生活也是,面对清明也是。我感觉我就要消亡了,那一时期太阳是我的全部生命,连黑夜也是我的,月亮的庸俗和无意义在我不会高贵过那些似玉非玉的顽石。对很多小屁孩儿来说,她还处在美人的年纪。但是清明的出现改变了一切。我遇见她的那天山河逆转,月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成一个没有奶牙的婴儿,产房里剪刀一刀四断。黑鳞细爪的是重阳,肥白如觚的是清明。木棉花纷纷离开枝头,成为猪头的厨师端上来的一盘手指。是公孙列缺的无名指,魏长卿的食指,埋在底下的还有李延年的膝盖,肖深的肋骨,以及,司徒玄的脸。”
“清明才是个一本正经的操蛋玩意儿。”重阳抹把眼泪,“她来那天,我整宿整宿做噩梦。一月两次大姨妈。”
她回忆起那个一身蓝底白花小旗袍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在深渊里不停下坠。并且,无枝可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