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楚裕朗(三)(2/2)
“不行,”崔翊程立刻否决了:“安庆临江,更是难打,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去。”
“我是元帅,是你的上级,”夏端冷着脸说:“我做的决定,你不能反驳。”
“你别拿这个压我,”崔翊程一挑眉:“我可以告诉你,就算你去了安庆,能不能打下来另说,很有可能你自己会在那里吃大亏。”
“那我就更不能让你去了。”夏端死死望着他。
崔翊程一愣,这才明白过来:
夏端不是不知道安庆不好打,只是既有军令,为着保全心上之人,龙潭虎穴,也是要闯的。
崔翊程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争: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辜负了这人的心意。
“抓阄吧,”崔翊程面无表情地说:“这样就都没什么异议了。”
可崔翊程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夏端会在抓阄上动手脚。
“你看,”夏端把纸平摊开摆到崔翊程面前:“这回可以让我去了吧?”
那之上分明写着两个字:安庆。
崔翊程心里一紧,伸手拿过另一个纸团。
“诶,”夏端按住他的手:“我的是安庆,你的自然是衢州,不用看了。”
崔翊程望着他,这才发现自己又被他唬弄了。
夏端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然藏不住,便无比心虚地低下了头。
“夏端,”崔翊程轻声叹了口气:“我拗不过你,随你吧。”
“子云,”夏端死死盯着他:“别人都说我是修罗战神,攻无不克,你也得信。”
“你自己信吗?”崔翊程笑了。
“我信啊,”夏端笑眯眯地说:“为什么不信?”
崔翊程轻声道:“你整日嘱咐我,可你自己也得记着,平安第一,攻城第二。”
“自然。”夏端轻轻笑了。
天运十九年七月初八,崔翊程自池州出兵衢州。
夏端出兵的日子定在崔翊程之后两天,故而这天中午他便到城外给崔翊程送行。
两人一道走着,谈天说地,一如往常。
只是渐渐临近分别之地,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走到一片高地上,夏端偶然转头瞥了一眼池州城。
战乱刚过,城里一片静寂。
夏端却忽地想到了随州:他曾经以为会待很久却只匆匆而过的地方,是他遇见崔翊程的地方。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独自出神。
崔翊程也正低着头,满心乱得很。
没想到夏端这一愣神,崔翊程就走出去了很远。
崔翊程也是回过神来才发现,夏端并没有跟着自己的脚步走过来,而是站在刚刚经过的一处高地上面无表情地远远望着池州城。
“怎么看你这般落寞呢?”崔翊程走回去面对着他,轻轻垂下了眼睑。
“舍不得呗。”夏端自嘲地笑了。
“舍不得?”崔翊程笑着打趣道:“就这般贪恋这城池吗?还是说舍不得还是这繁华俗世?”
“我不是贪恋这些,”夏端低着头:“其实依我看,这俗世还真没什么好留恋的。”他顿了顿,忽而抬起头来,痴痴地望着崔翊程:“你还不明白吗,我贪恋的是你。”
红尘千里万丈,只在这三言两语之中。
看着崔翊程眼眸里忽而闪过的亮堂,夏端轻轻笑了。
你是明白的。
我知道为人不可贪,故而我这辈子,一是要守着太平河山,二是要守着你。
再不想旁的了。
“衢州城防坚固,”夏端故意逗他:“崔将军,你可敢啊?”
“有何不敢?”崔翊程自然知道他在开玩笑,于是一挑眉:“有这以一当百的队伍,自然无惧千军万马。”
“好,”夏端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届时凯旋,再回池州会师。”
“这可是你说的,”崔翊程笑了:“若到时候有人不能凯旋,该当如何?”
“那你说呢?”夏端故作委屈地眨了眨眼。
“到时再说。”崔翊程勾唇笑了,忽而放低了声音:“我走了。”
“走吧。”夏端也笑了,冲他摆了摆手,轻声调侃道:“慢走不送。”
可在这人真要走时,夏端却忽然喊住了他。
“怎么了?”崔翊程回过头来。
“万万平安。”夏端轻声道。
“好。”崔翊程笑了。
人人都喜欢夸赞,将军塞上征战,大漠残阳,寒衣铁甲,血染黄沙,却不知这江南大好河山,若是打起仗来,烽火狼烟之中,风中飘絮也是染了血的。
吴侬软语的杀声,并不比任何一句北方话软弱。
也有这迟迟钟鼓,耿耿星河。
崔翊程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望着不远处平静依旧的山山水水,稍有些出神。
他知道衢州不好打,可安庆更甚。
夏端费尽心思地把衢州给了他,却把安庆这块硬骨头留给了自己。
他怎会不知晓这人的心意。
知晓了,也收下了。
投桃报李,也都给了那人。
他知道,就算世道再乱,为人处世再难,那人也是要拼死护着他的。
周遭安静得很:崔翊程一向治军严明,此时没有人敢在队伍里乱说话。
唯有马蹄踏在地上,哒哒作响。
哀鸿遍野,江山零落,崔翊程这些年一路行军,自淮右到江左,也着实见了不少。
远在北方大俞的上位者忙于争权夺利,南方的义军头领们也都卯足了劲想要分一杯羹。大厦将倾,处处粉饰出的太平,也是一片轰轰烈烈花团锦簇的模样。
“原地休整。”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行军至太平桥,崔翊程便停了脚步。
看着众人皆放松下来,崔翊程也寻了一处坐下,靠在了桥边的一处石桩上。
无意之间,他一转头便发现,有人曾在这石桥边上刻了字。
他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首诗。
不知这是什么年代的人留下的痕迹,崔翊程分辨了很久,才把整首诗都辨认清楚:
策蹇龙游道,西风妒旅袍。
红添秋树血,绿长旱池毛。
比屋豪华歇,平原杀气高。
越山青入眼,回首鬓须搔。
他在心底把整首诗默念了几遍,毫无缘由的,忽而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他从没见过作诗的人,只能从这寥寥几句中大概得知这也是个疆场征战的将军。
行至此处,为将者只觉意气风发,入目皆为旷野,却于风声中听得凛冽杀气。
他忽而也很想在这里留下些什么,于是思忖了片刻,抽出了一把小刀,仿着那人的诗,在桥边的矮石柱上刻下:
策马龙游道,西风卷战袍。
山山俱繁茂,树树皆招摇。
平添一腔满,意有杀气高。
盛夏终须晚,犹吟太平桥。
“走吧。”月亮渐渐升高了,月光洒下来,一片亮堂,崔翊程站起身来,下达了继续行军的命令。
天运十九年七月初十,崔翊程攻克龙游,打通了自池州向衢州进军的通道。
而后七月十三,崔翊程带着马、步、水军,浩浩荡荡地围住了大俞衢州的六座城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