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庆城府(五)(2/2)
他对夏端有一种天然的信任,对方让他做什么,他也从未有过怀疑。
一时间,他却觉得为难起来。
回想张清之前种种,他只觉得心口生疼得厉害。
曹文至。他狠狠地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用不着大帅,我这就让你血债血偿。
而在张清等人走后不久,夏端和崔翊程就被曾玉泽召回了清平山。
随州,又被范尹大人接管过来。
“夏端,”曾玉泽坐在军营里,递给了夏端一杯茶:“我怎么觉得子云对曹将军,倒像有什么不满似的。”
夏端心下一惊,本能地回答:“不是子云,是末将的缘故。”他定了定神,赶忙解释道:“是末将觉得,曹将军骤然归降,怕有不妥,这才颇有微词。”
曾玉泽见状,淡淡说道:“你我才是同袍战友,何须为无关之人费力伤神?”
夏端稳住了心神,作揖道:“大帅说得是。”
“你还记得几年前吗?”曾玉泽缓缓道:“那时我还是孟头领手下的无名小卒,当时你问我,是否甘心。”他笑眯眯地望着夏端:“现在我告诉你,我不甘心。我要取这天下,而后,开出一片清明与太平。”
夏端当然记得。那时他觉得,自己的大帅不该这么屈居人下,因而一直在想,自己定要帮大帅开出一片天地。
一片能让他尽展宏图的天地。
而现在呢?
好像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如若他有幸能坐上那个位子,他会是个好皇帝的。夏端想:他和我们一样,从最底层的尘埃里走出来,浑身都是伤口,沾满了鲜血,一无所有,却又孤注一掷。
不同于大俞统治者的不知民间疾苦,又不同于楚裕朗和朱信的只知富贵权位。
这人能在重重危难与变故之间本心不变,已是难得。
守其本心,念其本源。
本心吗?太平吗?
夏端抬起眼,恍惚间好像见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他下定了决心想要一生效力一生追随的人
后来也是如此,一切都是孤立无援时,也只有他们站在彼此的身边。
“大帅,”夏端轻声道:“末将一直都会是您的左膀右臂。”
“我自然知道,”曾玉泽笑了:“不过我还有一件私事想问你。”
夏端怔了一下,而后便笑了:“就算你不问,我也早就想跟你说了。”他抬眼对上曾玉泽的目光:“崔子云,他是我内人。”
曾玉泽没想到夏端会承认得这般坦率直接,他愣了一下,而后笑着说:“你眼光可真毒。”
“那可不,”夏端笑着调侃:“曾老七,算你识相,还知道子云的好。”
“启正,”曾玉泽笑眯眯地看着他:“今天李家来人了,说是看上了子云,想让他做女婿。”
夏端一惊,一瞬间有无数问题涌上心头,却又好似全部堵在了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
什么李家?哪里来的李家?
为何会看上子云?他们是怎么认识子云的?
他们凭什么认为他们想要曾帅和子云就会同意?他们哪里来的底气?
“是清平山当地的豪族大户,”曾玉泽缓缓道:“想让他们家的大小姐嫁过来。他们家还有个小公子,叫李沅,文武双全,厉害得很,故而多方想要拉拢。”
“那你呢?”夏端问:“你答应他们了?”
“怎会?”曾玉泽看着夏端无比紧张的模样,忍俊不禁:“你和李家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数,还不至于帮着外人让你吃亏。”
夏端松了口气,赶忙问道:“那李家那边,你如何解释?”
“回绝就是了,费心解释做甚?”曾玉泽笑道:“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把他们打发了便可。”
直到夏端出了帅营,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明明从未失去,却有一种失而复得虚惊一场的喜悦与庆幸。
甚至还有一些后怕。
“夏端?”崔翊程远远看见他,便飞奔过来,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他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夏端抬眼瞥了他一眼,心里忿忿不平:还好意思说?不都是为了你!
他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得让所有人知道,子云是他的。
此时正是下午,难得的晴天,太阳正好,清平山所有的军队都在外面操练。
夏端一把拉过面前这人,把这人死死抱住。
崔翊程本想推开他,但夏端死死抱着他不撒手,他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见此情形,夏端却笑了:这人明明武功力气都远胜于他,想挣开他还不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
而如今这人却没有这么做,这只能说明,他的子云愿意被他抱着。
在众目睽睽之下。
夏端发现校场上很多兵卒都在看着他们,于是他不怀好意地笑了,拽着崔翊程的袖子转身冲他们喊道:“你们崔将军,从今往后就是我的人了!”
“夏端!”崔翊程觉得眼前这人大概是疯了,他撇了撇嘴,迅速拽着这人离开了。
“看什么呢?”佟衡在校场上来回走着:“专心训练!”
“是!”士卒们齐声应答。
“夏端,”眼见离着校场远了,崔翊程赶忙开口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夏端冷笑着反问道:“李家是怎么回事?”
“什么李家?”崔翊程一脸茫然。
“你装什么傻?”夏端觉得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仿佛要炸裂了一般:“人家都来提亲了!”
“提亲?”崔翊程更加听不懂了:“什么提亲?跟我提亲?”
夏端转过身去,并不想理他。
“启正!”崔翊程急了,掰过夏端的双肩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自然信你。”夏端垂着眼淡淡道。。
“我前些日子刚答应了要与你成亲,又怎么会去娶别人呢?”崔翊程见夏端并不十分相信,赶忙解释道:“就算是别人要我娶,我也是不肯的。”
夏端没忍住,轻轻笑了。
崔翊程也笑了,轻声问道:“你这是听谁说的?”
“还能是谁?”夏端说:“大帅呗。”
“啊?”崔翊程追问道:“提亲居然能提到大帅那里?这是哪个李家?怎么这么有底气?”
“清平山李家,想把他们大小姐嫁过来。”夏端并不想掩饰语气里的不满与不屑:“当地有个以兵法权谋著称的李沅小公子,就是他们家的。”
崔翊程愣了一下,沉默了半晌,忽地凑到了夏端耳边,放低了声音:“你放心。”
崔翊程说话的声音带起了一股暖流,这让夏端觉得,他连心底都是暖的。
哪儿还能有什么怒火呢?
“回去吧。”夏端转过身去。
崔翊程却笑了,轻声道:“没想到你吃起醋来竟是这般模样。”
夏端瞥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将军!”夏端和崔翊程刚进屋,亲兵就飞奔进来:“窦总管来信了!”
“怎么样?”崔翊程赶忙问道。
“两度进攻皆不利,”亲兵喘着粗气:“张大人与曹将军皆阵亡!”
“什么?”崔翊程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张清临走前赠与他的锦匣:
当时一别,果真是最后一面了。
夏端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大帅那边有何说法?”
“已经快马加鞭给小王爷去信了。”亲兵答道:“曾帅的意思是,张大人尸首难寻,最好能以元帅之礼立衣冠冢。至于曹将军,”亲兵顿了顿:“大帅也有厚葬的意思。”
“窦总管呢?”崔翊程追问道:“何时班师?”
“就这三五天。”亲兵答道。
“好。”夏端轻声道:“你下去吧。”
明明已经给窦英去了信,为何仍然会无功而返?
夏端想不明白,此时却也没有了思虑的心力。
脑海里满是张清的音容笑貌,夏端只觉得自己心里仿佛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血流如注,血肉模糊。
他望向崔翊程,发现对方眼眶红红的,似是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他伸手揽住了那人,两人一同泣不成声。
崔翊程忽然觉得,降将降兵,果真是万万留不得。
夏端和崔翊程并没有充足的时间去悲痛,因为几天后他们就接到命令,海牙卷土重来,列军蔡陵渡,形势危急。
天运十五年十二月初,曾帅亲命崔翊程与窦英率兵马船队,反保蔡陵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