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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蔡陵渡(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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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月前,随州东街太平酒家。

但凡是个神志清明的人,对时事稍加了解,便能意识到,如今末世气象渐显,大俞,早已是风雨飘摇了。

不过那都是上面的事,对于崔翊程,一个乱世里艰难谋生的平民百姓,唯一的影响,大概便是家毁人亡,不得不上山落草,跟着老家楠州当地的草寇林觉混口饭吃。

不过这也正常,崔翊程后来才知道,他之后跟随了一生的主子曾玉泽,也曾为了混口饭吃,在寺庙里当了很多年撞钟化缘的和尚。

烽火乱世,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又有谁不是朝不保夕?

不过是担忧的事情不同罢了。王公权贵动辄得咎,平民百姓食不果腹,到最后,大抵很少有人能寿终正寝。

乱世里的施压者与被压迫者,这是多么可笑的殊途同归。

崔翊程在东街上走着,望着街边奄奄一息的流浪犬,心想,这世道,就连这狗都过不了好日子。

崔翊程实在看不下去,于是扔给了那狗一块馒头。虽不是十分合胃口,不过好歹足以果腹。

那黄狗抬起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算是答谢,随即便叼着那块馒头,拖着一条废腿,一点点挪远了。

崔翊程此次跟随大头领林觉来随州打家劫舍。不过他虽在林觉面前恭恭敬敬地喊着大头领,心底却是十分瞧不起这人的。同是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林觉却强抢他人的口粮占为己用,抢的大多还都是贫民,不免有些损人利己恃强凌弱的意味。

崔翊程本就年纪不大,二十四五岁,正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时候。更何况这人,无论是往日为民抑或此时为寇,向来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于是他便动起了离开的心思。

于是此次,他事先打探好了曾玉泽的行程,便特意跟随林觉来了随州。

这里本是曾玉泽的老巢,战事方休,一行人皆在这边休整。崔翊程闲暇时在随州城里转转走走,这才发现,随州城里虽也不好过,但比起外面饿殍遍野,随州在曾帅的治理下,已经算是太平了。

只是听说,曾帅手下有个夏端将军,为人温和谦逊,军事能力也好的没话说,只是私下的作风有些差强人意。

想到此,崔翊程不免皱了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人有心思寻花问柳。

崔翊程觉得,自己理解不了这人的为人处世。

不过这终究是别人的事。他在东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间竟闻到了淡淡的酒香。他转头一看,只见酒旆迎风飘扬,方才知道,这正是随州最有名的太平酒家。

此刻崔翊程正站在酒楼侧面窗子的下面,他本没想逗留,可巧的是,他在将走时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楼上嘈杂声中酒保的声音:

“夏将军这就要走,不再多喝一点了?”

夏将军?崔翊程心生好奇,便向外走了两步,从这个角度,他刚好可以透过二楼打开的窗子看到坐在窗边那人。被唤作夏将军那人看起来与自己年纪差不多,身量清瘦,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窄袖布衣,束发于顶,面容干净。此刻那人正眯着眼笑,许是喝过酒的原因,双颊微微发红,倒是给那人白皙的皮肤上增添了几分血色。

单是看外貌,任谁也想不到,这就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阎罗将军夏端。

崔翊程眯着眼睛,站在窗外看着那人嬉笑着左右逢源,突然觉得,这人并不像看起来这么简单。

崔翊程年少时家乡遭遇饥荒,再加上贪官污吏的压榨,全家人死的死走的走,最后只剩他孤身一人。多年来颠沛流离的生活使他养成了惯会察言观色的性格。此刻他虽然看不清夏端的表情,但他却隐隐觉得,这多少也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在里面。

没什么依据,单单是感觉,只觉得这人逢迎之间,笑得有些牵强。

就像是不得不做一样。

这念头一出,崔翊程自己都觉得荒唐。放歌纵酒,寻花问柳,这些事情,难道还有人逼着他做不成?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崔翊程笑了,甩甩袖子原路返回。过了几天,他便归入了曾玉泽的阵营。

一阵夜风吹过,让崔翊程猛然清醒了不少。他忽然觉得,夏端这人,倒是有意思得很。之前众人都来找他比武,唯独那夏端,听说那时因为私人作风问题正被罗掌记关着,后来又因攻打蔡陵渡军务繁忙,因而两人的见面才被推迟到现在。

崔翊程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在白天打斗时,猛然瞥见了不远处的夏端,那人手执长枪,眼眸里尽是狠戾决绝。他忽然觉得,这人在这一刻才将本性挥洒得淋漓尽致,这才是这人百般压抑下最为本真的模样。可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对方兵卒一刀劈过来,他躲闪不及,便在腹部留下了一道伤口。

可又因着几分好奇,抑或其他,在夏端请他留下帮忙打扫战场时,他心里明明想拒绝,嘴上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崔翊程自顾自地轻轻笑了。他转身进门,吹了灯,便也歇下了。

大俞天运十五年六月二十,傍晚。

经过十几天的忙碌,蔡陵渡的收尾善后工作稍见起色。于是曾玉泽在前些天便决定,要在二十这一天大摆庆功宴犒劳将士。

庆功宴定在晚上,后勤方面一直是罗笙采在管理,夏端便也难得偷得半天的清闲。可他哪里是能闲得住的人,午后刚过,他便出了军营,在蔡陵渡一带闲逛。

其实蔡陵渡刚刚经历战火,着实也没什么好去处。夏端百无聊赖,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当初进攻上岸的地方。

为将者,铁石般的心肠是他们必备的素养之一。于是此时,纵使面前本该生机一片的草木在战火的摧残下只剩残枝败叶,湿热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鲜血的气息,夏端只是闭了闭眼,便足够稳定住心神。

说来奇怪,对于大半个月前的那场战事,可反复反思的细节明明非常多,可思考过后,夏端脑子里却满是那人当日飞身而起时行云流水般的身法与笼罩周身的淡淡光晕。夏端一直觉得,那怕不是天神下凡才会有的英姿。

后来,夏端想明白了,那不是天神,而是他这个凡人生平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与张扬肆恣。

却在那人身上尽数显露了。

他忽然自嘲似的笑了,心想:乱世里的人本来就短命,我这份敬佩,这份心思,得抽空告诉他才好,否则我哪天要是真没了性命,话却来不及说,不也太憋屈了?

夏端在外面闲逛了整整一下午,等他回去的时候,晚宴也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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