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蔡陵渡(一)(2/2)
战况至此,我方并没有任何进展。
见此情形,夏端想,是该我了。
于是他举起了长枪,眼底透出如刀般凌厉的光,仿佛下一秒,便要杀人于无形。
可他刚欲上前,却被曾帅死死按住了手腕。他错愕地偏过头,却发现对方正冲着在自己面前经过的一条船喊话:
“崔将军,是该你做先锋的时候了!”
那船上有一人应声而起,左手执盾牌,右手执银枪,轻巧地躲过了射来的箭矢,双脚一蹬船,便凌空向对岸冲了过去。
夏端记得,当时那人灵巧地把银枪向岸上一戳,自己便也借力飞身过去。对岸的人大概都和自己一样,从未想过这人竟有这般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与这箭雨之中凌空而过却毫发无伤的武艺,便纷纷呆在了那里。就趁着这出其不意的工夫,那人银枪一举一扫,对岸便倒下了十几个兵卒。
许是视角的原因,夏端这般直直看过去,甚至看不清楚那人的身形,只能看到那人周身在晨光的照耀下淡淡笼上的一层金色光芒正随着那人的动作而缓缓流动。
恍若神祇。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甚至都忘记了躲闪,直到一支箭飞快地擦着他外侧的衣袖而过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离岸边最近的窦英早就带着人冲了上去,曾帅也早已不在自己身边。夏端定了定神,飞速审明了形势,而后便也飞身上岸,同诸将士一起厮杀。
与此同时,曾帅下达了进攻的总指令,顷刻间,战旗迎风招展,数十艘战舰纷纷迎向对岸。
杀声四起,流血漂橹。
而蔡陵渡,终于在日头偏西时改换了旗帜。
“你还好吧?”夏端见不远处那人突然单膝跪到了地上,便赶忙上前搀扶。
此时曾帅和佟大人正在盘问蔡陵渡的守将们,罗笙采正忙于清点整理损失与战利,至于窦英,他本就对抚降招纳颇有心得,此刻正在处理大俞驻守蔡陵渡的兵卒,因而打扫战场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夏端身上。
而他出于私心,在战役结束后立刻找到了今天最大的功臣的崔翊程,以帮自己整理战场的名义留下了对方。
而所谓私心,说白了,也不过是三分好奇,两分敬意,还有五分来得莫名其妙的欣喜罢了。
他早就听说了这人飞扬跋扈,也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答应了。
能让今天的第一功臣陪自己打扫战场,忽然之间夏端心里甚至多了几分荣幸之感。
战场厮杀刀枪无眼,夏端自然没精力顾及其他,不过如今旗开得胜,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倒让夏端更少了几分顾忌。
因而他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之后,便借着夕阳的余晖,细细打量起不远处这人来。
这人长相倒让人看着很舒心,身量与自己相差无几,穿着战袍看不真切,但他却总觉得这人似乎比自己还要消瘦些。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是近身相搏还是远相进攻,却从没输过。
夏端忽然很想逗逗他,想看看这人倘若露出本性真正飞扬跋扈起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人却在自己面前直直倒下了。
“怎么了?哪儿伤着了?”夏端赶忙蹲下,搀起了崔翊程的胳膊,略微偏头,便看清了那人略显苍白的脸。
夏端的声音本就温和低沉,再加上他本人面相极善,又自带着谦逊和蔼的气质,便让每个与他接触的人都能在第一时间放下戒心,崔翊程也不例外。
于是他便轻轻笑了:“小伤而已,夏将军多虑了。”
崔翊程在打斗的过程中确实受了伤,此时的脸色便天然带上了几分苍白。他本就长着一双瑞凤眼,这般轻轻一笑,眼睑遮住了大半的眼眸,再配上他深邃的五官,突然间让夏端觉得无比揪心。
于是他扶着这人缓缓放低了身体,轻声说道:“你不要动,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带你去找军医。”
崔翊程本想说自己伤得不重,只是现下有些头晕,不必如此麻烦,但夏端却飞速跑远了,而此刻他也并没有足够的体力支撑自己站起,于是只能垂下眼睑,无奈地想着:算了,随他吧。
于是他看着夏端向兵卒们布置好了明天的任务,便匆匆跑回了自己身边,皱着眉头说道:“是我不好,不该留你在这儿的。”
“夏将军说的哪里话。”崔翊程轻轻笑了:“能帮上夏将军,也是小人的荣幸。”
“你还能走路吗?”夏端说着就想把对方拦腰抱起:“要不我抱你,或者背你回去?”
“夏将军。”崔翊程哭笑不得地按住了对方的手腕。
夏端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般鲁莽,未免太没有风度了。凭着崔翊程的武功内力,就算没有自己,他也能平安回到军营。于是他便尴尬地笑了笑,搀扶着对方往回走着。
修罗战神,这也不沾边儿啊。崔翊程无比郁闷地想,人人都说,夏将军带兵,军纪严明,自己也是轻伤不下火线,居然是这么体贴下属的吗?
夏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着身边这人,也正无比郁闷地想,飞扬跋扈,哪儿的事儿啊?这明明是个再温顺不过的人嘛。这真的是崔翊程?那个来了开口便要兵权的土匪头子?
这都是什么世道?
“这是往哪儿走呢?”崔翊程看着身边正在走神的夏端,笑着反问道。
“啊?”夏端被崔翊程这么一问,突然回过神来:“这是……”夏端突然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把人带去自己的营帐。
“不如你先去我那里歇下吧。”夏端尴尬地自圆其说:“治伤要紧。”
“夏将军,”崔翊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夏端的手,轻轻笑着:“您这样,让小人很是惶恐啊。”
“我……”夏端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笑容也在一瞬间僵在了脸上。是我太唐突了啊,他这般想着。
而崔翊程却径自往前走着,走之前还不忘补上一句:“无论如何,谢过夏将军了。”
夏端站在原地,望着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却五味杂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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