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子夜城（四）（2/2）

“一把年纪了我怕什么怕？”夏端忽而笑了：“更何况有你在呢，有你这战无不胜崔大元帅，我有什么可忧心的？”

“对了，你难道不觉得不对劲吗？”崔翊程懒得与夏端斗嘴，这便岔开了话题：“现如今东线作战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李沅反倒非要往鹤城去？”他仔细思忖着：“鹤城有什么好的？”

“你不说我还没在意，”夏端笑了：“许是小子懒惰了，不想再去前线操劳。”

“瞎说，”崔翊程也笑了：“从前听见打仗，最高兴的就是他了。他哪里是好逸恶劳的人？”

可不是嘛。夏端仔细回想着，心里忽而有了些荒唐到自己都不相信的念头。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还真没错。”夏端喃喃道。

“说什么胡话呢？”崔翊程问。

“美人，”夏端笑眯眯地盯着他：“当初你没能娶李家小姐，本来以为咱们交不上李家这个姻亲挺亏的，这下可好了。”

什么叫我没能娶？谁亏了？崔翊程心里忿忿不平，却又懒得与他咬文嚼字：“有话直说，李家这回看上谁了？”

“这回这人应该不是李家看上的，”夏端眯起眼：“大抵是李将军自己心动了。”

“啊？”崔翊程一愣，接着问道：“你这是看出什么来了？”

“嘘，”夏端冲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我也只是猜测，无凭无据的不好乱说。”他凑到崔翊程耳边：“我觉得李将军大概看上窦英了。”

崔翊程怔住了，回想之前的种种，好像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等攻下城来回了承天府，咱们再做考量。”夏端笑眯眯地说。

天运二十二年二月初十，高邮。

“既然打不下来，那也没必要在这边耗着，”营帐里，夏端眯起眼睛：“走吧，咱们去打宜兴。”

这些日子朱信趁虚而入，接连攻下庆国公东线不少城池，夏端自然头疼得很。

崔翊程自然是赞同的，毕竟已经在这里耗了太多的时日，再耗下去着实无益。不过有个人却极为反对。

这人正是前两天赶来增援他们的范禾。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范禾理直气壮地说：“绝对不能就这么撤走。”

“行，”夏端冷哼一声：“既然你愿意一鼓作气，那你自己在这边耗着吧。我们可要走了。”他见范禾面容坚定如故，于是又问了一句：“你真不改主意了？”

“我没什么可改的。”范禾答道。

“好。”夏端面无表情地应下了：“那范将军就留在这里，督率各路兵马。”

而后他便大跨步出了营帐。

“你何须如此？”崔翊程赶忙追上夏端，拉着他去了一个角落，焦急地问道。

“不让他吃一次亏，他不懂得什么叫变通。”夏端应道：“他既然愿意，那就让他接着打吧。”

“他若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和他地下的长兄交代？”崔翊程接着说。

夏端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心里为难得很。

“若不能帮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将军，将来去了地下，我更没法跟范尹交代。”沉默了一会儿，夏端终于下定了决心：“出兵宜兴。”

然而不到半个月，宜兴城没攻下来，夏端却又接到了一个报丧的消息。

崔翊程冲进军营的时候夏端正站在桌子边看着地图细细筹划着，猛地被对方揪住领子拖了出来，夏端着实吓了一跳。

“你看看你！”崔翊程瞪着他：“说什么帮他成为合格的将军，现在可倒好！”

“怎么了？”夏端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崔翊程红了眼睛，似是强忍着悲痛：“老匡没了！”

“啊？”夏端瞪大了眼睛：“怎么没的？高邮现在如何了？你快说啊。”

“范禾用兵有误，当时高邮守将诈降，他本想让老匡带兵先进去，没想到老匡一进城城门就关了。”崔翊程缓了缓心神：“老匡还有一百多弟兄全都死在了里面。”

“子云。”夏端心里难受得紧，看着崔翊程这难受的模样，他伸出手来想要抱一抱对方，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正在颤抖。

他想，终究是我错了。

崔翊程抬起头望着他，觉察到了这人的不对劲，于是赶忙攥住了他的手：“启正。”

“我没事。”夏端赶忙望向他：“大帅那边说什么了吗？”

“国公爷已经把范禾叫回去了，”崔翊程轻声道：“现在还没消息。”

夏端阖上眼睛，细细思忖着策略：“就看国公爷如何盘算了，到底是一鼓作气打宜兴，还是趁着士气悲愤打高邮。”

“你恨他们吗？”沉默了良久，崔翊程忽而问道：“楚裕朗，朱信，他们杀了咱们这么多弟兄，你恨吗？”

“你还不了解我？”夏端心里苦极了，只能强扯出一抹笑意。

“我知道你不恨，只是自己苦，所以才想问你。”崔翊程叹了口气：“你啊。”

“说到恨，从前的确有过怨怼，否则咱也不会来这军营。你不也一样吗？”夏端望着他：“我恨大俞的兵杀了我爹娘，恨了他们很久。可现在楚裕朗和朱信手底下有了咱们无数桩人命债，”他忽而压低了声音：“若说弟兄，张大哥又何尝不是死在国公爷手里。我竟不知道该恨谁了。”说罢，他又调侃道：“总不能一并都恨了吧。”

崔翊程盯了他半晌，而后伸手抱住了他。

两人就这般静默着，直到天黑。

天运二十二年二月末，庆国公召范禾将军回承天府，责罚十大杖，而后命其步行回高邮，以示惩戒。

天运二十二年三月初，夏端奉命班师回高邮增兵范禾。

众人拼力进攻，终得攻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