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独舟(2/2)
“当时,谢谢你了。”成安突然温柔一笑。
“谢我?”合庆不解。
“当时,我明白你是想救我,用自己当人质。”
合庆才明白过来,回笑道:“那我也要谢谢二姐姐。当时,你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为了不让老西凉王那我当人质。”
成安帝姬想起她那时候说合庆是“排不上号的庶出公主”,着实是为了救她,情急之下才脱口而出,她现在想来有些抱歉,“那时候,是实在没有办法才......”
“无妨,我都明白。二姐姐是为了我好。”
话音刚落,只见成安帝姬身后转出来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他身披红褐色的毛斗篷,头戴金冠,朝合庆微微作揖行了个中原礼节,“七姨,七姨夫。”
听了这称呼,合庆掩唇忍俊不禁,一早上来的忧色终于一扫而去,她侧头看了眼宇文祥,又转头对那新王道:“你是堂堂皇帝,如何能向我行礼?”
“母后说了,做人要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
合庆诧异地抬头,见成安帝姬欣慰地笑了笑,合庆不禁问道:“姐姐教他中原文化?”
“不论我的孩子出生在哪,我只希望他不要野蛮,希望他知礼明事罢了。”
合庆意味深长地看着成安,又看了看长得酷似成安的新王,喃喃道:“上次听见这样的孩子唤我,还是在四哥那里,他那两个孩子叫我姑姑,我还没反应过来,如今姐姐的孩子这般大了,叫我一声小姨,我还真......”她随后又自我开解道:“孩子们都大了,是我慢慢要老去了。”
“这话不美。倒是你们,”成安帝姬上前一步,拉起合庆和宇文祥的手,又叠在一起,托住道,“你们也该有个孩子了。”
他们成婚一年多来,并未有孩子。恐怕,是知道他们那时候尚且不同心,孩子不愿来吧。可是,如今呢?心事还未解开,很多事情都没有解决。孩子,怕是还早。
宇文祥倒是先开口了,“王后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合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任由他的手压下她的,慢慢握紧。
“你们接下来要回洛阳了么?”成安看向合庆,见她愁眉不展,免不得有些担心。
合庆却说或许,然而又说,也许要回京,“我只怕,要风云突变了。”她顿了顿,从天空中拉回视线,重新平视着成安,缓缓开口:“姐姐,我曾问过你,可否借......”
成安帝姬从旁边的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包袱,递给合庆,仿佛是拒绝,然而又那样温柔,道:“有时候,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释怀的。”
“可是,那时候......”合庆明明在暗道里听出成安帝姬很是痛恨老西凉王发动边境战乱一事,她这般处心积虑的一点点爬上高位,难道就没有半分是对大垠的偏心吗?
合庆接过包裹,手中一沉,自言自语道:“可惜了,大行太、祖皇帝的遗诏也就此丢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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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庆与宇文祥策马而归,一路并肩无言。天山雪,风中月,从夕阳斜下到黑夜急行,两个身影快速奔走而过,此时正缓缓行进,走在青黑色的群山拢绕之中。
当时,她是与他人作伴而来,又自己独行了一段。此时,再次路过同样的风景,身边有心底的人一起走着,合庆有一种错觉,仿佛这样走着,便可以走到天涯海角了。
“我们要去哪里?”她迎着微微冷风开口问道。
宇文祥牵着马绳,注视前方。其实他并不知道该去哪里,天大地大,归途的终点注定是一场的诡秘的朝政风波。他不想卷入其中,亦不希望她也牵连。他只希望可以这样无休止的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有彼此。
可是,他还是理智的,紧拉了下绳索,道:“先回洛阳,一切再议。”
“好。那你先行回去。”合庆没有随声附和他,而是这般冷静地说着。
“你要去哪里?”宇文祥不解,侧头看她。
“我需得先回趟长安。”
宇文祥似是失笑一下,扬了扬唇,“去找平聃么?”他叹了口气,昂头看着一天星斗,低声道,“那时候,在长安街道看到你们,谈笑风生,你很是快乐。”
合庆愣住,随即惊问:“你那时候...跟踪我?”难怪,她闻到一阵熟悉的花香,原来真的是他。
宇文祥微笑道,“真是让人头疼。那时候,明明名义上你已经几乎不属于我了,可是我还是想着你只是我一个人的。”
“不论怎样,从现在起,我都只属于我自己。”合庆握紧缰绳,压下声音说道。她语气平和坚定,仿佛历经风浪后的舟楫,虽沧桑看遍,但更耐得住下一个风头浪卷。
宇文祥倒是很意外,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寒鸦穿过群山,发出低鸣。路上只有几盏灯火照着,合庆突然勒马,回首望向身后,只见那敦煌金碧辉煌的大宫已经渐渐隐在浓墨夜色之中,不可辨析了......
她心中一个声音正在澎湃而起,最后一战,将要开始,那将是一切恩怨的终结所在,生离亦或死别,悲伤或者欢喜,种种人世风光都将烟消云散,尘归尘,土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