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秋（2/2）
叶弓一接过纸巾，一时没有言语。
温宥闲适地靠在旁边，一副商量的语气，“你有什么计划吗？”
叶弓一摇摇头。
“之前你是怎么过的？”温宥又问。
之前……叶弓一想了想，中秋节就他和老太太两个人，每到了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他们祖孙两个似乎都会无可避免地想到那个早早离逝的女人，她带来的失望与伤痛只是暂时被乱流冲散的浮萍，略一喘息，便又悄悄聚拢回来。那个时候，节日对他们来说，并非什么机会，而是揭开虚掩的体面，避无可避地吞咽再次涌出的痛苦。
叶弓一早慧，他能感受到祖母那一贯地坚韧之下流露出地片刻脆弱。所以，每逢佳节，他都拒绝同学们的邀约，不聚会，不打球，不呼朋引伴。而是如同一个成熟的大人一般，操持筹备起家里的一切，早早地起来，从后院里丛生的绣球花里挑出最鲜亮的几支，插在白瓷瓶子里，摆放到堂屋的案几上，再张罗一桌的好菜，和老太太一起享用。旧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和堂屋昏暖的灯光，多少会给人一种温馨美好的错觉。而此时再回味，竟也无多少苦涩，反而有一种隽永安宁的意味。
叶弓一将纸巾扔掉，对温宥说：“就在家里过，吃个团圆饭什么的。”
温宥点头，“不错啊，就这样好了。只不过苏菲不在，只能点外卖了。”
叶弓一没想到他来真的，便道：“那我来做吧，只不过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你会做饭？”温宥问。
“穷人孩子早当家。”叶弓一道，说完朝楼上走去，“我们得先列个采买的清单。”
温宥露出一个笑容，跟在了他身后。
叶弓一进了自己房间，坐到书桌旁，拿出纸笔准备列单子，温宥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开着的门。
叶弓一招呼他，“进来吧。”
温宥进来后叶弓一起身将自己的椅子推给他，“坐吧。”自己则转身坐到了床边。
温宥坐到书桌旁，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他的房间，正对书桌的墙头有一张球星韦德的海报，“你喜欢韦德？”
叶弓一正低头往本子上写东西，“嗯。”
温宥道：“Hebrave.”
叶弓一点头：“不论记分牌上的分差被拉到多大，在下一个回合，韦德一定会拼了老命的杀入敌方腹地，在对手头顶完成得分。”叶弓一顿了顿，补充道：“人有时候就是得有韦德这种精神。”
温宥点了点自己的唇角：“这个，也是拼杀的结果？”
叶弓一知道他在说什么，坦然道，“这是路见不平。”
温宥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道：“我听说了。很多年没有听到这种见义勇为的新闻了，真应该给你好好宣传宣传。”
叶弓一也不清楚他们怎么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进入到了轻松聊天的氛围，但既然温宥这样亲厚，他又何必别别扭扭的呢？便笑道：“标题就叫国际部欺男霸女，叶弓一除暴安良。”
温宥：“不要以偏概全，国际部还是有绅士的。”
叶弓一看着温宥，温宥摊了摊手，“当然，我不是。”
随后温宥坐直身子，拿起笔筒里的一支铅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在漫不经心的闲聊：“那个找人麻烦的叫冯凯，是个官二代，稍有些背景，性格你也见到了，睚眦必报。你和你的朋友以后要小心一点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呢？”叶弓一抬起眼睛，神情坦荡无畏。
温宥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神情却是了然，“你虽然不怕，但你那个朋友呢？”
叶弓一道：“我们只是同班同学而已。”
温宥：“但你还是出手了，不是吗？”
叶弓一没话了，温宥居然这么了解他。对的，就算是不熟的同班同学的关系他都不计后果的出手相助了，这以后更不可能袖手旁观。
温宥适时地转移话题：“所以，单子列好了吗？”
叶弓一摇头，“我还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吗？”
温宥：“我没什么忌口，完全按你的菜单就好。”
“行，那就请你尝尝我们西北菜吧。”叶弓一在本子上写了一阵，“那差不多了，出发吧。”
叶弓一抓了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就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往住宅区外走的时候叶弓一才反应过来，“你今天不开车吗？”
温宥迈着大长腿走在前面，“限行，开不了。”
“哦。”叶弓一答道，便又抛出一个灵魂深处的问题：“你知道超市在哪吗？”
温宥停住了，转过头来：“你不知道？”
叶弓一心想我怎么会知道。但他只是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开始查附近的超市，结果一看他们这个别墅区离最近的超市也要两站路的距离。
“走吧，坐公交去。”叶弓一收起手机，但随后又说：“你要是坐不惯的话，我们打的也成。”
温宥笑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坐不惯公交。”
为什么？叶弓一心想，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一个开着超跑泡妞逛街的人，平时会挤公交？但嘴上还是解释道：“只是觉得你可能不常坐，会不习惯。”
温宥道：“以前在英国的时候，也经常坐巴士。不过国内的我是真没坐过。”
叶弓一有点诧异温宥之前是在英国生活，但结合之前温曲江说的，那应该是跟他妈妈在一起了。他发觉自己在温宥的事情上多少有点太八卦了，便不再接话，只是带着温宥往公交站走。
万万没想到，今天公交人爆多，叶弓一正在犹豫要不要等下一辆，温宥却已经上了车，叶弓一没办法只得紧跟其后，顺带把准备好的硬币塞到他手里。温宥的手偏凉，那点凉意触到他的指尖，不知怎么就在他心里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等他两在靠近后车门的地方站定，又挤上来了一拨人，手里大包小包地，应该是附近务工的人员，其中几个男的正横冲直撞地往里挤。叶弓一感觉免不得要被剐蹭到了，正要闪避，却有人适时地挡在了他身后——是温宥。
温宥一只手抓住吊环，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就这样将他和周围的动荡隔离开了。公交摇摇晃晃地启动，叶弓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心思却落在搭在肩头的那只手上。
叶弓一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扛起所有事，即使面对最亲近的祖母，他也从来都是以一个男人的姿态担当所有，在学校里他是哥们口中的一哥，是别人眼中独立自强的保护者的角色。
而这个温宥，却在这个不经意的瞬间里充当了他的保护者，好像这样的维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窗外的景物纷繁，路上的人们都喜气洋洋，叶弓一体味到节日的气氛，那种欢乐和温软有生以来第一次渗透了他厚厚的铠甲。原来，有个哥哥是这样的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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