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2/2）
西泠痛苦地闭了闭眼：“那次是我对不起你，你若想也捅我一刀，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我还给你，但你放了琴光殿下。”
“想得美。”
姜昭游嗤笑一声，低头把玩着悲骨离魂刺，浓密的睫毛低垂，盖住了他的眼神，西泠只看到他嘴角弯起的刻薄弧度，他忽然抬头，面带残忍，全力掷出了手中断冰切雪的利刺，离魂刺猛地没入娴姒心脏。
他根本没有给西泠思考的余地，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杀了娴姒。
“不——！！”
姜昭游甚至一点一点将刺抽了出来，看着血沿着离魂刺尖滴下去。紫鸦如同丢弃破铜烂铁似的一松手，娴姒如断线风筝般栽倒下去。
西泠撕心裂肺地叫了出来，姜昭游拔出离魂刺，便朝他袭来，陡然间风起云涌，狂风大作，万千鸟羽如波涛席卷而来，横亘在两人中间。
一道人影闪现，趁机抱住西泠疾疾后退。
赤红色的火焰大盛，火舌卷起鸟羽燃烧殆尽，“啊”地一声闷哼，鸟羽中飞出一道青色的倩影，青岚被震退在地。
西泠偏头一看，带他逃的人是清露。
“青岚殿下，你没事吧？”清露喊道，“你顶住啊！援兵稍后就到，我先带泠儿走！”
青岚的左肩被姜昭游所伤，血流不止，她捂着伤口勉力站起来，边抵挡姜昭游密集的攻势，边冲清露喊：“别走！”
清露愣了：“殿下！？”
青岚指着西泠道：“他不能走。”
“你疯了？”清露怒道。
青岚张开翅膀飞退几丈，盯着姜昭游道：“那人手上有妖界绝世之兵，悲骨离魂刺，唯有泠儿的幻花铃才镇得住！”
“赵游……真是妖界之人，”清露喃喃，“悲骨离魂刺？”
他只停顿了一会儿，便毅然道：“不行，泠儿不能留在这里，你还不知道他几斤几两吗？太危险了！”
“他必须担起这个责任！”
西泠摆开清露的手臂：“放开，我不走。”
“泠儿？”
“呵呵，当我是死人吗？”姜昭游遥遥冷笑道，“一个也别想走。”
“泠儿，”青岚低声道，“你莫要心软。”她见西泠迟迟站在原地，以为他撇不下对姜昭游的用情，便刺激他道：“你别忘了，你当初刺他一刀，他这是回来报复你了。”
西泠却显得异常冷静：“我知道。”
他如那日在夜幽泉边一样，在掌中凝结出一只冰刺，他盯着姜昭游，双目通红。
“姜昭游，那一刺，我还给你！”
说完，西泠蓦地将冰刺反手指向自己，重重捅了下去。
“泠儿！！”清露和青岚异口同声。
姜昭游身子剧烈一震。
这一下刺的是丝毫没有留情，可西泠咬紧牙关，一声也没有出。他想，除了捅他一刀，他真的没有其他哪里对不住他了吧？委屈到了尽头化作无比的悲愤，他想问一问姜昭游，问什么你就这么狠心，非要亲手毁了所有的美好？
如果这就是命，好，那么就让他看看，姜昭游是怎么亲手杀了他的吧。
血从西泠的指间流下，他悍然抬头，恶狠狠看向姜昭游：“既然你非要冤冤相报，现在，我是不是该向你讨一讨我娘亲的命？”
他猛然发力，掷起幻花铃，铃铛在半空中剧烈震动，响声不绝，如钢针一般刺入人耳，就连清露与青岚都掩住了耳朵纷纷后退。
悲骨离魂刺周身的火焰立即被震退了几分，姜昭游却始终没有进一步的指令，只是站在原地盯着西泠，眼中血丝遍布。
他没料到西泠会刺自己一刀，说什么“还给他”，他们之间，有的只是这一刺吗？他以为这样就能还清了吗！
幻花铃一声强过一声，声浪似要冲破天际，掀翻穹顶。姜昭游终于不得不动了起来，为躲过回声，他朝琴光殿外奔去。
西泠立即追了出去，外面早已经兵戈不歇，仍然不停有妖界的兵从南天门的方向上来，两人竞相追逐，一路追到南天门。
清露和青岚也追了出来，清露在幻花铃迫人的气焰下艰难望了西泠一眼，忽然惊道：“泠儿，你的血……”
西泠一低头，才发觉自己伤口流出的血并没有落在地上，它们流出他的身体，汇成一脉，被什么力量吸引着向上走，一滴一滴，尽数吸入了幻花铃中。
西泠忽然感到身体里血脉沸腾，有东西叫嚣着要冲破禁锢，他张开双臂喊了出来，与此同时，一股惊天的力量从他的身躯里爆发了出来。
这股骇人的力量不分敌我，将周围三尺的所有人全都震飞。幻花铃长鸣一声，陡然撞向姜昭游。
姜昭游被击中胸口，猛地喷出一口血，足下一滑，直接坠下了南天门。
“姜昭游！”
赶过来的紫鸦正巧看到这一幕，当即化作寒鸦跟随他冲下南天门。
幻花铃蓦地坠落在地，西泠也吐出一口血来，跪倒下去。
仙界援兵又至，妖界一看连主心骨都没了，军心涣散，妃苁不知从哪里杀了出来，见兵现颓势，即刻下令撤退。
西泠往南天门下缭绕的云雾中望了一眼，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
西泠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他被困在一片云海之中，他拼命地向前奔跑，追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可是那人始终站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前方，任他拨开云雾和丛生的荆棘，也无法企及。
他喊那个人的名字。
姜昭游！
那人慢慢回过了头来，容颜一如在归元派初见时的青涩。他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对他伸出手。
等等我！
西泠也朝他伸出了手，眼看着还有一点点就能碰到了，可姜昭游突然神色一变，笑容也跟着狰狞了起来，他打开了西泠的手，转身往前走。
等等我！你别走——！
西泠想叫，却叫不出声来，只能继续追逐他的背影，直到连最后一丝日光都泯灭，世界陷入黑暗，直到连奔跑的力气都消耗殆尽。
然后他惊醒了过来。
“泠儿，泠儿你醒了？你终于了醒了，你要吓死娘亲了！”
“娘亲？”西泠迷惘地抬起头。
眼睛逐渐对焦，他看清了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娴姒没错。
怎么回事？娴姒不是被姜昭游杀了吗？
西泠朝娴姒身后看去，清露、知鹤、青岚他们全都在。
再一抬头，琴光殿也还是原本的模样，并非记忆里那一汪血海。西泠惶惑：“怎么回事？我是做了一场梦吗……”
什么也没有发生？仙妖两界没有打起来？姜昭游没有杀娴姒，他也没有把姜昭游推下南天门？
西泠心脏疯狂跳动起来：“赵游呢？”他问。
几个人同时选择了沉默。
半晌，娴姒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泠儿，你莫要难过。”
“我、我为什么难过？”
清露拍了拍娴姒的肩，安慰几度说不下去话的她。他道：“姜昭游已经退兵回妖界了，你既然说你早知道他的身份，你就也该知道，一切都是错误。”
西泠怔住了：“回……回妖界？”
不是梦吗？
那一切都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是梦多好……
“可是娘亲，我看到，我看到他杀了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活过来了？琴光殿又是怎么回事？”
娴姒叹道：“是幻象，他给你的看的都是幻术。”
“所以……他没有杀了你？”西泠呆住了。
“可是我却……”
“泠儿，”清露疼惜地看着他，“他是极乐之都新的妖王，是兴兵欲攻仙界的叛逆之徒，是咱们的敌人，但他永远不能是你心软的对象。”
“妖王？”西泠摇头，“不是，本来可以不是的，我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我明明知道会怎样……我可以阻止的可是我……”
畏于红玉碎片对他潜在的生命威胁，他妥协了，他选择推进任务进程，从身到心的伤了姜昭游。
西泠猛地垂下头捂住了脸。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天意非要如此愚弄他吗！！！
几人看着西泠这般模样，都心疼不已，他口中乱七八糟的话，在他们听来，也只是伤心过度口不择言罢了。
娴姒扑过来搂住他，道：“泠儿，别难过了，不是你的错，娘亲告诉过你，不要耽于感情。”
“我以为还有时间，”西泠几乎将牙咬碎，“我以为还有时间。”
上清殿重逢时，他以为今后总会有机会解释给姜昭游听，总会有机会安抚他、阻止他步入不可挽回的地步，总能找出机会改变这命运，找到对抗系统的办法。
到底是机会没来，还是他没有抓住机会？
是该怨命，还是怨自己？
不……他怎么能把自己摘出去呢？他伤了姜昭游也是事实啊。姜昭游终究没有下手杀娴姒，是不是说明，他心底里还是在意他的，还是有一丝感情在的？他想宣泄自己的愤怒，却没法下手，所以施了幻术刺激他，姜昭游想告诉他，他很痛苦。
西泠紧紧闭住了眼睛，掩着面背过众人：“我想一个人静静。”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娴姒打了个眼色，他们只好都散去了。
娴姒坐过来一点，抚着西泠的背，低声唤他：“泠儿……”
“娘亲，我想静静。”
娴姒的手一顿，良久，她深深叹了口气，起身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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