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未竟（一）（2/2）

其实连漪没见过故事里的大海——因为王朝在中原建都 ，他只读过曹公写的《观沧海》。他问他哥何时能观沧海，连玥带着很温和的笑意和他说，等自己继位以后，带他出巡，便能看到。

连漪总想起那笑，存着念想，一直等着。

如今春色里，那个与他一处时便觉有趣的哥，带他躲着人在皇宫里流窜，找处能玩耍的地方。

一丛丛精心修剪的花枝，局促地长在精贵的盆里，一枝枝都如这宫里的人，独立而孤独。

扑面而来的春色，宫里不曾有。荒芜的，野蛮的，混沌的，如网般铺天盖地的花草与季节的能量，被规范好，恰当地点缀在廊柱的某处。让这些束着衣冠，被染着颜色的精贵衣料包裹的少年，被束缚着隔绝起来。

连玥引着他，专找御花园里的荒僻角落。皇城极大，庭院深深，一巷又一巷的探索过去，便能找到时光流驶的残垣。有几处前代的旧宫殿，有颓圮的亭台，荒草丛生，人迹罕至。

连漪身量比哥哥矮，功夫也差些，他哥却明白他想往高处爬、去房顶上蹦跶的欲望，便代劳了勘探房顶的重任。

然而，连漪想，哥哥是不必做到这样的。连玥听得进去课，不会躁郁地想要逃开哪里，他有无数种消遣的办法，选了陪着自己胡闹，是不是最劳累而不得趣的一种。

正想着，连玥从一处旧宫的后头爬上了荒旧的屋脊，石头做的鸟兽助他狡捷地跃上来，连漪正站在宫殿的门口看着他。

连玥出现时，背后有大朵大朵的云彩在涌动 ，更远处的宫苑、更高处的城楼，都不及他背后深远的天空。远处的深空带来无际无涯的风，从三界六合之外来，吹向目之所及的每一处。

这风是春风，春风骀荡，吹起了连玥额前鬓边的碎发，露出他黑亮的眼。他的眼神，是完成了弟弟渴盼的一点骄傲，以及攀上丈余的宫殿所需的专注。

有鸽群正飞舞在皇城的上空，连漪的哥哥、当朝的太子，正穿着金红色的长衫立在房顶上，被风吹拂地很舒服，温和地看着他弟弟 。

*

连漪如愿在春天的阳光里躺上了房顶，被暖风糊了一脸。

他翘着腿躺在屋脊上，舒服地眯着眼，小声地给自己哼歌听。哼的是母亲逸妃曾唱给他的眠歌：“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他被暖风吹地快睡着了。

连玥则下了房顶，因为他在院子里看到了棵杨树，便用随身的匕首削下来一块白皮，拿手帕擦了擦，放到嘴边吹出了不成调的小曲。

这是他进军队历练时，战友教给他的。战友叫宇铮，乡野出身，擅长这些小玩意儿，连玥觉得新奇，学来几招儿。

但可惜，皇子王孙终究不是乡野出身，仿的了样儿学不来情致，连玥吹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在调上，只得作罢。

连漪却被这小玩意儿引起了兴趣，想让他哥上来吹一会儿。连玥身手利落地攀上屋顶，连漪拍拍身边的空处，示意连玥坐下，他想枕连玥腿上。

于是，他们就在这一片荒芜的深宫里，在灰扑扑的屋顶上，连漪枕在连玥的腿上小憩，环着他哥的腰，脸侧埋着；连玥吹着一块杨树皮，偶尔摸摸连漪被风吹起的头发和脸颊。

更高处，有树枝树叶，碧绿色；更远处，有余晖长空，青蓝色。

春风把乐声送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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