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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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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九良差点把弘扬曲艺文化抖搂出去,但话到嘴边,到底憋住了,他也跟着孟鹤堂这话仔仔细细的想了想。

哎,你别说,我们说相声,是为了什么啊。

说挣钱,这些年也没挣过什么大钱,倒是落下一身同祖国园丁相仿的职业病,但祖国的园丁好赖能担当着浇灌祖国花朵的重任,他们日日对着台底下稀稀拉拉的观众喷洒口水,也没浇灌出人家一脸的快乐来。

说梦想,好像又有点虚无飘渺,他周九良从小的梦想是做个木匠,至于他孟哥,脑筋活络多才多艺,想也不是把相声供到梦想高坛上的那一号人。

这么多年说过来,全年没能休上几天,年关好容易封箱,才从日渐衰老的父母口中知道,哪位之前见面还尚且单身的亲戚,如今已经生了二胎。

时光如梭,岁月荏苒。

连他都消极起来,心道真的,我们图点什么?

棍棒底下滚出一身铁打的手艺,日渐消弭在甚嚣尘上的科技声里。

但——

但要说只是个挣钱的途径,一份工作,又觉得不大对得起台下的观众和那几位很有眼缘常来常往的粉丝。

周九良寻思来寻思去,也没寻思出一个正经结果,只好干干巴巴的说:“弘扬曲艺文化。”

孟鹤堂乐了一声,夸他:“有志向。”

他那愁眉苦脸的笑没在脸上停留一秒,就消下去,只剩一个吹灯拔蜡的空壳,坐在那儿,空的好像一吹就散。

他合上眼,慢慢道:“我有时候想,这些年弘扬也没弘扬出什么玩意儿,回头一看,手里能抓着该抓着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这话说的很丧,也很真实。

凡是这样全天下跑的职业,必然就比旁人要多舍弃些什么东西,譬如家里的饭菜,孩子成长的瞬间,父母日渐佝偻的脊背与花白的头发。

周九良听出来了,他孟哥累了。

这些天的担惊受怕像头顶吊着的一块摇摇晃晃的大石,总叫他惦记着,任何风吹草动都叫他心头发紧,目光更是寸寸不敢挪开,和他搭档已经同住了十来天,恨不得他拉屎都和他孟哥视频通话。

其实也不是害怕孟鹤堂干傻事,他只是慌的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当保护者与被保护者角色互换,如同他从桌子后头走到台前,而他孟哥在他原先的位置闷不吭声,是个美貌的照片。

让他心里充满一种不可名状的错乱与惶恐,只好时时刻刻的跟着他,弄出点声响来,别让孟鹤堂那脸忧郁显露出半分。

可现在这块石头举重若轻的落下来了,让他心里一沉,又陡然轻松起来了,心道这什么事啊都,就这码事儿呗,还能怎么样。

周九良笑笑,同他说:“要我说,就我孟哥这身段,唉。”他冲他举起大拇哥,“到哪儿都得是头牌,到时候我给您拉三弦,这叫什么,唉,天作之合。”

周九良不会安慰别人,也不耐烦说些什么肉麻动人的话,只好这么告诉他孟哥,来来去去,他总是要跟着的,你别挣扎,也别推拒。

像话吗,你一个逗哏身边没有捧哏的跟着,我都替你丢人。

他没想到他这话能引动孟鹤堂这么大反应。

他给他说哭了。

别看孟鹤堂台上哭的像刹车,吱哇乱响效果十足,实际私底下哭的十分男人,隐忍而沉默。

孟鹤堂一手用力遮住眼睛,一手挥开周九良搭在他肩上的手,背过身去,没什么声响,只缓缓叹出一口郁结哽咽的长气,肩膀颤的厉害。

孟鹤堂如今和比之那时已圆润许多的周九良躺在沙发上,屋里暖和和的,电视的吵闹与父母的说话声一起涌进他的耳朵,这样的温馨让他很难再回想起那时的心境。

但他知道,他在那一刻意识到了,自己不能放弃的理由,是要领着这死心眼的孩子往前走,走到他们出人头地,走到他能被所有人看见,走到那大幕之外光芒极绚之处。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一口白牙的孩子叫做周九良,而不是他孟鹤堂的捧哏。

三月天寒,秦淮河温柔的漫过河岸,湿了他由东北大地裹挟而来的一身风雪,叫他从此再不能,也再没法上岸。*

他瞧着身边的搭档,心平气和的想:他做到了。

春晚热热闹闹的开始了,电视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孟鹤堂蹭一声坐起来找鞋穿,身边的周九良还和聋了似的玩手机,他一巴掌拍的他肚皮乱抖,笑着训他:“看春晚,别玩那破手机了。”

周九良抬起眼皮瞧他一眼,正想放下手机和他狠狠掐上一番,却看见他那也不知为什么心情十分之好的搭档,凑上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吧唧一口!满是口水印子的那种!

周九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恶心震在当场,于是就错过了教训他的大好时机,始作俑者踢着拖鞋溜溜达达扭着身段乐不颠的跑去叫他爹妈看电视了,周九良觑着他那风骚的背影,到底还是念在今天是春节,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只抽了张纸擦干净脸,扔进垃圾桶时候笑骂了句:“毛病。”

茶几上的东西被清开,饺子下锅,一家人围着电视开始热热闹闹的开始新年的庆祝。

孟鹤堂借着酒意撒欢,举杯橙汁先敬父母,说了一通俏皮话,惹得他们开怀大笑,他也跟着乐,之后转过杯子朝向九良,九良手里的杯子迎着他,他俩相视一乐,碰杯声清脆。

“先生,新年财源广进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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