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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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玉寒声头一回过有人气儿的除夕。清晨刚过,他就被外面骤然响起的少年们的惊叫声吓得中止了打坐。
“啊——!!!!!”
听声音像是旁边长烟阁里传出来的,玉寒声不知发生何事,披了长衫不过须臾身影闪现在院中,消失在原地之时甚至还溅起了一小片雪花。
“何事?”他见着在院内聚着的几名学生,连忙上前问道。
不怪他误以为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实际上那几人的惊叫已经连恰好路过的二当家时月明和时星遥都招了过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那些学生还在喧哗,待几人闻声回头,涂知学他们见是玉寒声和时氏其他长辈,连连让开一条路。
“快给他们看看!”涂知学颇为兴奋地说道,一个劲儿地去扒拉时惊的肩膀。
玉寒声这才发现人群中间是死命捂着面具的时惊,那人脸上还带着羞赧之色,见玉寒声来了后他更是将面具捂得严实,近乎要钻到地底下。他连耳朵尖都红了,任凭白迎之、白听眠和涂知学等人围着他叽叽喳喳。
“大过年的,这是好事啊。”林青平也在旁边帮腔。
时休见时惊还在摇头,微微一笑,拱手向玉寒声他们说道:“还是要谢谢师尊和药长生前辈的良方,惊的胎记已经完全消失了。”
“啊??”就连向来沉稳的时月明听了后也跟着“啊”了一声。
“惊,可否让我们看看?”时星遥上前一步,对着躲在几名学生后头的时惊郑重地问道。
许是有家人和玉寒声在旁边,时惊这才显得不那么仓皇,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他的表情还能看出是有几分紧张的,那张面具还戴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瞟向玉寒声,那人背手而立,面色竟也是有些期待和好奇。
见大家脸上关心的模样,时惊咬咬牙,缓缓摘下了覆在脸上的面具。
……
“噢——”几名孩子随着面具完全移开,不禁由衷发出感慨声。
原本是大片、乌青色胎记的位置此时已不同以往,取而代之的是与正常人无异的白皙光洁的皮肤。
“我的玉皇大帝……”涂知学忍不住叹道:“真是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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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惊的胎记消失一事,不过多时整个时府便已然知晓了,又逢除夕,翁姨甚至高兴得多烧了几道菜,一直念叨着这是玉皇大帝赐福了。
正准备吃饭的时候,玉寒声倒显得有些局促。
他这几天趁着时府中其他人不在,都是和时休、时惊一起吃的,这回长辈外加小辈们都齐了,按规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跟时惊一桌了,更何况他还刚刚成为时府的功臣。
时惊站在他旁边,见他有点迟疑,随即捏了捏他的手背,悄声安慰道:“没事的,师尊。我父母和叔叔、姑姑他们人都很好的。”
玉寒声常年在东有启明,不擅与人来往,听对方这么说但还是心里没底。时星遥方落座,抬眼看见玉寒声还在边上站着,不由招手道:
“愣着干什么?坐我旁边。”
“那我就先把师尊托付给七叔片刻罢。师尊,您好好用膳,待快到子时了我们去看烟火。”还没等玉寒声开口,时惊倒是接话接得极快,他说完冲时星遥咧嘴一笑,随后跑回小辈席位那边坐着去了。
玉寒声犹豫片刻,这才在时星遥身边坐了下来,听着对方挨个把席上的人介绍个遍。
饭席上敬酒的功夫,时惊没少遭亲戚的调侃:
“哟,咱家时惊这面具一摘,活脱脱就是大哥年少时的翻版啊。”
“说起来休和惊是不是也要十五了,有喜欢的人没?”
“这过了十六岁,是不是乾者的特征就出来了?”
“这次去天宫修习,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
你一句我一句,间或还感谢玉寒声、药长生和观音,纵是时氏府上奇珍异宝千百余种,可观音净瓶中的露水不是寻常人能得到的。
玉寒声看着时惊端着酒盅不知所措的样子,以袖掩面,吃吃笑了起来。“他的成绩不错,剑术也掌握得很好,”玉寒声得空回答时夫人的问题:“两人最终成绩都是甲等。”
时夫人前些日子去各地游玩,怪不得一直没露脸,这是玉寒声第一次看见时夫人,相比起来时休就长得像她,而时惊长得听说是像时老夫人,尤其是抿着唇时那副冷峻的模样,只不过时老夫人早已驾鹤西归,玉寒声只在挂画中匆忙瞧上过一眼。
“大哥,我看老六说得有理。”时星遥这会儿也捉弄起时惊:“是该给他找个媳妇儿了,前两日我还看见他埋头给谁写信呢。”
这话一出,时惊的脸骤然涨红,连玉寒声都有些意外,趁着时惊站在他旁边,他也笑眯眯地软言软语问着:“是哪家姑娘?”
“没给谁写信,”时惊噘着嘴,气呼呼地白了时星遥一眼:“七叔净瞎说。”
“诶,怎么能是我瞎说呢,”时星遥不依不饶,笑着揭他的短儿:“那几天是谁啊,不知道从哪偷摸逮回来的寓,写完信还把信绑在寓的身上,谁想到那是只野的!根本没经过驯化,写好的信都打水漂喽。”
“休,你跟惊在一起这么久,他到底有没有看上眼的坤者或是姑娘?”
时休见自己也被卷入其中,不由扶额干笑:“这我确实不知晓……”
亲戚中又有人道:“正好我上个月去珺仙都,那儿的城主家千金也挺顺眼,用不用我给你俩搭个桥……”
时惊简直要脑袋埋进桌子底下,只见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搁,无奈喊道:“我有喜欢的人!”话音方落,他就在亲戚的一片起哄吆喝中,迅速地从屋里跑了出去,找白迎之他们放烟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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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长辈们左右不住闲聊,这边玉寒声酒足饭饱。他已然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除夕了,以往那“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的情境他早已习惯,眼下在这样的环境竟不觉得吵闹,而是仿佛令他踏入前所未有新的世界。
明灯错落,烟花绚烂,月影下的少年们正在欢呼,好像在为新的一年欢喜,又好像在庆祝时惊终于摆脱脸上那恼人的胎记。
“师尊!师尊!”
正在玉寒声沉浸在琼浆玉液馥郁的香气中时,忽闻得窗外时惊一遍一遍地喊着自己,声音充满欣喜与少年人应有的活力。
玉寒声忙披了大氅来到院子里——
金轮当空,只见那名少年站在院中央,倏然苍穹大亮,那人背后顷刻间升起大片夺目的烟花,将少年的身形轮廓都染上一层明亮的光辉。
而时惊正呵呵地笑着,眼神真诚而澄亮,咧开嘴朝站在那里的玉寒声说道:
“师尊,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