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2/2）

其实往常的夜晚也是这样闲闲度过的，只因今日与皇帝有约，要等一个人来，倒忽然觉出此宵漫漫来。

朦朦胧胧阖眼一时，再睁开时，只觉四肢酸软，依稀看见一片玄青色衣角，抬起头，果真是皇帝站在她面前，正将桌前的烛台往远处移了些，口中笑道：“挨着火就敢打盹儿，不怕燎着眉毛么？”

杨太后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就感到双腿发麻，忍不住几乎一个趔趄，幸亏皇帝眼明手快，即刻将她抱住了，又在她额间落下浅浅一吻：“等久了。”

杨太后站稳当了，便挣开他，只引着他走到面盆架前，倒了热水与他洗净手，一面道：“我闲等一会儿也是无事，你才是真正辛苦了。”

皇帝讶然笑问：“今儿怎么这样嘴甜，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杨太后到底忍不住瞪他一眼：“你这个人…”便不等他，自己走到餐桌前，将一只素瓷双层食盒打开来，取出里面一海碗粥，盛了一小碗，道：“还是温温的，你且喝一些罢。”

皇帝搁了巾帕上前去，看的却不是桌上的饭菜，而是她进退张罗的盈盈侧影，月白的衫儿，玉色的裙，裙裾微动间，桌前灯烛亦随之轻曳，光影流动，恰恰勾勒出一幅形影相守、白首不离的画卷。

杨太后感觉到他的凝视，便回过身来，只低头笑一笑，又催促道：“快请用罢。”

皇帝这才坐下来，放眼一看，桌上倒也有十来样菜，看着满满当当，却都是一色的粗瓷浅碟，不过巴掌大小，里头盛的东西更少，俨然是凤毛麟角一般的罕物。

一时只是笑个不停，先拿瓷匙舀了口白粥喝，虽然无甚滋味，但也算清爽落胃——说实在的，他听那些个扞格不通的老臣互相打嘴仗听了一下午，正是头昏脑涨、心燥火旺的，强撑着来看她，是因为不肯负约，若她真备下一桌子山珍海味，他未必都吃得下去。

如今温温地喝了点儿粥，倒觉得通体舒畅，饶有兴致地指着碟子问她：“这都是些什么？”

杨太后便一一介绍道：“这是盐水榛仁，这是糖姜丝，这是烧干椿，这是处片......这是油拨齑。我说大话要款待你，可又没法儿办些驼峰、熊掌来，唯有仅着他们有的东西做上来，聊表心意罢了。”

皇帝便故意挑剔道：“东西金贵不金贵都不要紧，怎么大都是现成的，何曾经你的手亲自做了？”

杨太后闻言立即道：“怎么不是我亲手做的？”略撩起自己的袖口：“你瞧，为了做这道油拨齑，我手背上还被烫了一块儿呢。”

皇帝连忙拉过她的手，仔细端详：“怎么这样不小心？疼坏了罢？叫御医来瞧瞧...”

“已经不疼了，你不必紧张。”杨太后收回手来，见他如此担忧关切，一时又有些歉意：其实只是略溅了几滴油在手上，不过烫红了一星，她若肯及时擦上药，这会儿早好得一点儿痕迹也没有了。

可是，她偏生就非要在皇帝面前诉诉苦才满足。

她凝神含情，专注地望向皇帝，大有一定得看着他吃完的模样。皇帝也不负期望，果然连清粥带小菜都用光了，还衷心赞许道：“实在最可口不过了。天底下只有你这样知我的心意口味，那些御厨真应该羞愧而死!”

杨太后心里如春雪初融一般，暖甜欲醉，唇边一对梨涡呼之欲出，却只低声道：“傻子，若御厨天天做这些给你，你早把人叉出去了。”

皇帝不知听没听清，只对着她道：“你若用得上驼峰、熊掌，明儿我便给你打两头来。咱们就像山野里的眷侣一样，你采些野菜野果，我捕些鸟兽鱼虾，不但应付一日三餐，还能剥下兽皮裁衣做褥，自给自足，岂不逍遥无求，神仙一般？”

杨太后将漱口的茶递给他，一面却泼冷水道：“哪路神仙这样忘不了口腹之欲？”

更不必说男女情爱，痴嗔贪疑。

夜也深了，饭也用了，杨太后望着窗外月明星稀，还未回首，就听皇帝道：“我…能留下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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