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2/2)
杨太后闻言微愣,旋即瞪起眼睛来:“你这是什么胡话,嫌那印子还不够痛么?”
皇帝却露出一脸叫人牙痒的得色:“你舍不得。”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的柔情缱绻如春风拂过的新柳:这么久以来,自己的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终究不是徒劳无益的,这惯爱逞凶斗狠的妮儿,竟然会疼惜起他来。
杨太后不管他又在琢磨些什么,只外强中干地训斥道:“往后不许这般了!”
皇帝听了,还欲逗她,却见她面若桃花,眼含春水,娇弱无力地斜靠着椅背,含羞带嗔地看着自己,正是一派全不自知的天真蛊惑。
皇帝悸动一时,随即却只得毅然作罢——哪还敢冒惹她着恼发火的风险,他自己心里这团火已经燃得他口干舌燥了,没得再出一回糗。
皇帝这样默默地想着,一面神思不属地在这屋中来回踱了几步,总算找着桩事儿,如获至宝地向杨太后埋怨道:“如今越发不把我当客了,连一杯茶也不肯斟。”
是谁自己便把自己当天和宫的主人了?杨太后正想反驳,见他拎起茶壶要倒水,连忙阻拦道:“唉,那是我用的杯子!”
皇帝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她,诧异于她为何如此大惊小怪,而后便仰头把茶喝了一大半。
杨太后无奈,只得上前又另取了一只杯子,递到他面前:“不是我‘敝盏自珍’,只是再贫寒的人家,也没有两个人共用一个杯子喝水的,成什么样子呢?”
皇帝偏还振振有词,道:“所以我说你不知人间疾苦呢。真正穷苦到了极致,哪有这么些讲究?”
杨太后抿嘴一笑:“前朝或许有极穷困的,可如今有皇爷这样的明君,四海无饥馁,仓禀既足,百姓们自然知礼,又怎会不讲究呢?”
皇帝只笑吟吟地问她:“你叫我什么?”
杨太后顿时掩住口,她自知分明是句打趣话,可无意中带出来的称呼,至少不会是违背本心的。
她心里既有忐忑的甜蜜,又有沉沉浮浮的酸涩,唯独不愿让皇帝察觉出来,只好道:“你兜来绕去地说了这一大篇话,就为了诓我这个杯子么?”
皇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若实在用惯了这一只,不肯用旁的,我用我那只同你换就是了。”
这话实在更没个道理了。杨太后乜他一眼,道:“你不嫌我,我还嫌你呢!”
“好个轻狂没良心的妮儿!”皇帝佯怒道,一时重重搁下杯子就要走。
“你站住!”杨太后沉声道,“砸坏了我的杯子,就这样一走了之么?”
皇帝回过头来,见她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亦朗声笑起来:“我陪你便是。”
“呸!”杨太后仍旧啐他自作多情,却没有不许他紧挨着自己,在临窗美人榻上并肩坐着,说些好笑的傻话。
都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儿郎了,怎么还是这样不老成呢?只因为坐在身边的是这一个人,就如此欢欣若痴傻一般,看着蚂蚁被背负着的碎米绊了一跤,亦值得相视而笑一回。
直到夜色来临,杨太后方才按捺下依依不舍,向皇帝道:“你走罢。”
皇帝不情不愿地迟疑着,杨太后想了想,道:“明儿不是有大朝么?很该回去早些休息,养足精神。若能得空还来,我做一桌拿手菜,给你尝尝好不好?”
皇帝这才肯点头,一面穿上披风,一面又俯身过来吻她:“你怎么这样温柔,这样好?”
杨太后只得把手里的玻璃灯提矮一些,唯独朦朦胧胧的月光还依稀地照着他们,美好而不真切,她轻轻地闭上眼睛,把这个梦留在心里。
皇帝热切的亲吻是不曾笼上纱罩的灯焰。
她知道皇帝这个人,喜欢谁时,轻狂也是好的,放肆也是好的,没心没肺也是好的。
一旦不喜欢时,温婉和顺不好了,善解人意也不好了,淡泊无争更不好了。
所以,她必要让皇帝长长久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