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2/2）

宁夫人便道：“既然住在宫里，就该守宫里的规矩。君臣有别，臣妇若仗着生育了娘娘，便狂三诈四起来，不只是有辱娘娘贤名，也是抹煞宁家家风。”

皇后道一声“是”，打发了一众宫人，方才道：“过两日便是母亲的寿辰，女儿不孝，只图接母亲入宫作伴，却不能大开宴席，遍请亲友，令母亲热热闹闹地在这里也做个老封君，只能就在这凤仪宫中略备几样菜、召一班清乐罢了。”

宁夫人见她竟如小女儿一般，面露委屈之色，连忙将她搂在怀里，安慰道：“我的傻姑娘，这有什么要紧呢？年年我在家中，虽有亲眷们盛情前来祝寿，又有宫里面的赏赐，看着面子里子都光鲜，可眼见你兄弟侄儿侄女们都在，一家子独独你不能前来，毕竟是美中不足啊。今年咱们娘儿俩能够在一处，我还有什么遗憾呢？”

正说着话，却听外面宫人通传：“王内侍来了。”

皇后便整衣肃容，道一声“请”，王内侍躬身敛裾地进来，行了个跪拜大礼：“奴才请皇后娘娘安，娘娘凤体胜常。请老夫人安，老夫人如意康泰。”

宁夫人忙道：“不敢受中贵人如此大礼。”皇后亦笑道：“王内侍快请起罢，不必这般殷勤。”

王内侍这才站起身，略一伸手示意两个捧匣子的小内侍：“奴才奉皇爷吩咐，送两串木樨香珠给娘娘。皇爷说，今日天朗气清，想必娘娘会带着老夫人四处游赏，若到了那些水多花多的地方，难免多虫豸，这木樨香珠气味清馥可避秽，戴着正合宜。”

皇后及宁夫人闻言，皆起身谢恩，方才重坐下来。皇后吩咐宫人看茶，又道：“近来皇爷政务繁忙，一应饮食起居，都要劳内侍多多费心张罗，这等跑腿送东西的差事，交给徒弟们办便是了，何须亲自走一趟呢？”

王内侍恭敬接过茶杯，道：“娘娘这话太折煞奴才了。奴才本就是御前尽忠效力的，难道主子有命，还敢挑三拣四地办么？何况奴才真敢挑拣，您这凤仪宫的差，那也是上差中的上差啊，办得不好，回头皇爷忙过了一问，奴才担当得起么？”

御前当差的，嘴皮子都有一套，更不必说王内侍这样能称呼一句“太监”的。一番话下来，宁夫人已笑得合不拢嘴。

皇后不过浅浅一笑，又听他道：“皇爷还说，不日便是老夫人的好日子，业已下旨，令娘娘家中凡有诰命的，都可进宫拜寿。届时的寿宴、节目等，皇爷也都令底下的人拟好了单子，不过究竟好与不好，还请娘娘您再过目一回，或增或添。”

“皇爷隆恩，臣妇感念不尽。”宁夫人闻言连忙站起身来，却道：“只是命妇入宫拜寿，并非臣子可以享受的福祚尊荣，臣妇实在愧不敢受，还望皇爷收回成命。”

皇后也赞同道：“正是如此。此外家中兄弟多不成器，虽有诰命，不过是靠恩荫而已，并无才德，让他们进宫来，不是贻笑大方、有碍宫中秩序体统么？”

“这...”王内侍不禁露出几分为难神色：“娘娘贤德，皇爷此举亦是出于对您的爱重。奴才不敢妄言擅专，只得将您的意思再向皇爷转达。”

皇后点点头，待送走王内侍，也不再提这话，如常吩咐传早膳进来。

母女二人同桌共食，便没有让宫人伺候，免了那一套规矩，说话也更自在些。宁夫人这才道：“既然皇爷这样说了，不如一会儿咱们便去逛逛罢。”

皇后道一声“好”，在宫中住了几日，她是第一回看见母亲如此抑制不住的高兴。为人母的心都是这样的，在意着女儿在禁苑中过得究竟如何——身为帝王的女人，再盛大的恩宠都可能转瞬即逝，比不过一丁点真心。

皇后便想，她不能让母亲这点期盼都落空。

饭后宫人端来了漱口的茶水，奉给宁夫人。皇后手中的杯盏里盛的却是养气补血的药，她有意坐得远了些，又用茶盖掩住大半的杯口，很快地喝下去，以免母亲发现端倪。

皇后执意不肯僭侈逾制，皇帝只得作罢——他的原意便是叫宫中上下人等都要清楚，不可轻慢皇后分毫，如今既然无人不知此事始末，对待皇后越发敬服，目的已达到，宁夫人实在谨小慎微，唯恐成为众矢之的，也就罢了：宫中礼仪确实十分繁琐，连他自己若非必要，亦时感厌倦，何况是她呢？

便只在九月初一正日子这天，赏了一桌寿馔、一班新戏、各色药材衣料罢了。各宫嫔妃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纷纷结伴前去向老夫人祝贺一番，故此尚还颇为花团锦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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