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2/2)
王内侍瞟一眼面前这些小鱼小虾拿不定主意的模样,轻咳一声,正要自己出马,就听松子低声道:“师父,我去罢。要是不当心触怒了皇爷,还承赖您千万拉我一把。”
王内侍见状,自然乐于将历练的机会给他,便点了点头。
松子便呵着腰上前去,轻轻一叩门,竭力把声口放得讨喜些:“皇爷,到进小食的时辰了。”
进什么小食?皇帝正欺着杨太后吻得难舍难分,哪肯理会。杨太后闻得这话却立刻推开他,拿帕子掩住异常丰艳的双唇,羞恼道:“你还不快应他一声!”
实在是被他诱哄得越来越没有体统了。两个人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皇帝不知怎么又撒起癔症了似的,非要凑到她跟前来。此时松子进了屋,杨太后暗臊之余,更多的倒是庆幸:倘或没有旁人岔开,她真怕转眼就要守不住自己了。
既然准了人进屋,皇帝便又正襟危坐起来——他跟前伺候的人,他自己是不怕他们胆敢乱嚼舌根,不过杨太后的脸皮薄,他总要顾及些。
松子觑着二人这番光景,心里略定了些,上前行了个礼,手脚麻利地将一应点心端到桌上布好,便又却行退出来了。
杨太后看他这副着急忙慌的作派,心里如何还猜不到这些内侍们在寻思什么?益发难为情起来,只是记起付嬷嬷那几句话,再说得露骨些,不过是“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自我开解了一回,又听皇帝问她:“有奶皮烧饼,要吃么?”素日相见,自然早已留心到她喜欢吃这甜口的东西。
杨太后怡然点头,走过去却率先皱起了眉头:“是什么东西?好膻啊。”
皇帝便笑:“是羊肉馅的水晶角儿。你尝尝,就知道好吃了。”
杨太后用绢子捂住鼻,这会儿连坐下都不肯了:“闻着便受不住,我才不尝它。”
皇帝只得拿盖子将角儿盖上,远远地拿开了,又将装着奶皮烧饼的盘子换到她面前。杨太后便吃了半个,心满意足地搁下了筷子。
皇帝见她这食量,舀丝鹅粉汤的勺子便放浅了些,撇开油皮,只盛了小半碗给她,顺手又拿过剩下的半块奶皮烧饼送进嘴里。
杨太后顿时诧异非常:“你、你怎么能吃我剩下的东西?”
皇帝不以为意:“我向来见不得这样半拉搁着的,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杨太后一时无言以对:大徴列祖列宗的遗训,自然是告诫子孙后代们要惜福爱物,食不二味,坐不重席,但国朝繁荣昌盛至今,除□□御极早年以外,又有哪一代帝王做到了呢?
更别说,这半块点心是她剩下的。
皇帝瞧她那副百爪挠心的神情便好笑:“你纠结个什么劲儿?当初我做皇子时,奉命入西南宣慰①,还有过弹尽粮绝、和上百侍卫分食一锅树皮杂粮粥的事儿呢,难不成如今当了皇帝,就分外不同了么?”
谁知杨太后还是没领会过来,非要问:“便是树皮杂粮粥,也总该是你先舀第一口罢?”
“喝你的汤!”皇帝和她掰扯不清了,索性威慑一通省事。
杨太后只得低头啜汤,她实在有些挑嘴,鹅肉也嫌有股异味,喝着不可口,然而唇角却是抑制不住地悄悄上扬着。
加过了餐,司礼监又送来了票拟过的奏章请皇帝批红:当皇帝其实是件极繁琐的差事儿,便是四境太平,一点儿灾虞也没有,亦有拍马献媚的官员上书奉承圣躬、闻风而动的谏官跟着弹劾、欲坐收渔翁之利的借机举荐......不一而足,司礼监仅仅是出于不敢擅权,方才上呈御览。
皇帝素日不耐烦看这样华而不实的高谈阔论,然而这一日因为有杨太后在旁,好像一篇篇言之无物的废话蠢话,也没有那么叫人厌恶不已。
悠闲随意地信手翻过去,取来下一本的间隙,便抬头看看不远处临窗描画的人,那样优雅而柔美的体态,搦笔枕腕,专注而娴静得像一副画,实际上呢,却是为了描一个和容真嘀嘀咕咕商量出来的、专为放烟火的连弩。
她原是和皇帝重归于好,方才有心思拾起这件事。不止吩咐天和宫的宫人把这桩“正经活儿”带了来做,还特意叮嘱对方捎上一本词集,歇息时好解乏。
这是已经准备好了扎根在这两仪殿了罢?皇帝想到此处,一时偷偷地欢欣鼓舞:所谓琴瑟和同,宜室宜家,大抵就是这样罢。
共室而居,共牢而食,哪怕什么话也不必说出来,转眼间便是冬去春来,光阴荏苒,多么顺理成章地白头偕老。
直到夜幕如梦般悄然降临,二人一道用过晚膳,又从殿后的小恰容园散步回来,皇帝拉着杨太后的手,切切道:“留下来罢?”
※※※※※※※※※※※※※※※※※※※※
①宣慰:代表皇帝视察某一地区,宣扬政令,安抚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