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2/2)
她这分明是兴致不高的样子。德嫔留神瞧她,便见杨太后眼下两抹浅黛,因她又从不擦粉,遮也没个遮挡,想来,总有几日不曾好睡了。德嫔心里头自此便猜得了七八分。
杨太后犹自不觉,见延龄圃中各色菊花开得可喜,便缓缓上前去,轻抚过那一丛紫龙卧雪。
“这紫龙卧雪开得真雍容艳丽!”秀儿在一旁便问:“娘娘可要剪两支下来簪发?”
“不必了。”素白的手被千重万瓣的花一比,愈发显得柔弱无骨,笼在绾色宝相花纹的广袖中,几不胜衣,“它这样明艳,我却这样黯淡,簪在髻上,无非是相形见绌罢了,岂不白辱没它?”
话出了口,方后知后觉这样的顾影自怜太不像样,杨太后忙掩去眼中的清愁哀婉,却听德嫔笑道:“娘娘都这样说,那咱们越发不配出来现眼了。”
说着搦来一朵汴梁绿翠:“记得从前在家时,我母亲便常常这样妆扮,衣裳虽素净,但簪一朵绿菊,亦不失清新,细微之处不草率。”自己又立即觉出话中不妥,蹲礼告罪道:“妾身糊涂了,怎能将家母与娘娘相提并论呢?”
“你又太小心了。”杨太后道:“这有什么呢?”她何至于为这样一句话介怀,想来终是德嫔见皇后的母亲得以入宫,心里面难免滋味复杂罢了。
宫里面的女人,论起来其实最为孤寂。父母不得相聚,手足不得相会,子女不得相亲,居于锦绣堆里,侍婢环绕,却仿佛仍是茕茕孑立。
而人活一世,总须有些牵念,才不至于飘摇无根。
以何为羁绊?皇恩么?那是比浮萍更不可追的东西。仅有一点能够反复咀嚼回味的,大抵都是幼年时模糊的温暖。
然而她又能如何呢?体谅德嫔的一点贪心、免去她的禁足尚可,难道她还能仗着皇太后之尊,要求皇帝准许德嫔的家人也入宫来么?
这便太过越界了。更何况,皇帝已经不愿理会她了,连征蓬也不往天和宫来了。
她还在这儿为旁人伤怀,仿佛就能把深衷里的肝肠寸断掩埋过。
皇帝不肯来见她,那么她应当去见皇帝么?每每思量到这一步,杨太后便不得不面对心底滋长已久的恐惧:她能够拿什么来取悦皇帝呢?她的一切他都已经唾手可得了,没什么值得稀罕的了。
她苦心孤诣地入了迷阵,回过神来,正撞见德嫔眼珠子也不错地瞧着自己。
罢了,她慌忙自我开解,既是有意出来散心,这般抱着悒郁不撒手,不是惹人笑话的糊涂虫么?
杨太后勉强弯一弯嘴角:“咱们去‘掇山’上逛逛。”
“掇山”乃是以太湖石为主、辅以西南紫砂石,叠得千姿百态、奇峰峭立。顶上一凉亭,可供歇脚,亭中石案上,尚有一张旧琴。
杨太后见了,不觉触动情肠,情不自禁地便将手指轻压在上头,略勾住弦,随后终究是坐下来,缓缓拨弹起来——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霄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她没有唱出来,但掇山之下,皇帝已经把这一字一句都听懂了。
随侍龙辇的松子知趣地向抬辇内侍们做了个止步的手势,皇帝驻足许久,却仍旧维持着下颚那个倨傲的姿态,略一抬手,辇轿便继续前行,迤迤而去了。
杨太后似有所感,隔着草木葳蕤望出来,正撞见那个人矜慢而疏离的目光,他微拧着眉,定定地瞧着她,又像只是透过她在看向更远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铮!”是断弦划破指尖的声音,猩红的血珠子滴落在琴槽里——幸而不是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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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吴文英《惜黄花慢·菊》。小杨表示:我只是悲秋而已。德嫔:不,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