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2/2)
杨太后不让他奢侈铺张地大修殿宇楼阁,他却没有把说出口的话又收回来的道理,思来想去,内苑之中再金铺玉砌的所在她也不稀罕,宫墙之外的天宽地阔他又舍不得放手,两相权衡,便把目光投向了宫城东北隅的寿椿山。
这座山并非天然所成,而是大徵开国时,太.祖皇帝采纳司天监谏言,为保龙气汇聚不外泄,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叠造出来的,历经数代,又屡屡加高,而今已成京中第一山,且日久年深的,景致亦渐渐秀丽宜人起来。每逢重阳佳节时,宫中女眷们若年年出皇城去,不免太费周章,便多至此山,登高怀远、赏菊吟诗。
皇帝见杨太后依言低头来看,便先道:“你别急着不要,若嫌哪里不好也不妨的,只管告诉我,等过些日子到那里去了,咱们再实地瞧瞧。”
杨太后不忍拂他的一片心,只得暂且顺着他的期望,这一看才知,总算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雕梁画栋了,而是别具一格的二层小楼,底下不过三间不隔断的厅,只以纱橱相障,上层四间屋子,一处高台,富丽气派尽洗,只显朴拙归真。此外的可喜之处,无非堂前一脉活泉,屋后两株芭蕉,大有可施为挥洒的余地。
她没住过这样的地方,心里却已然生出了许多憧憬:“这儿别搭藤萝架子,高高矮矮地种几盆花就是了,要四时都有景可赏,最好还能结果子吃;也不必挂那些绣金绣银的锦帘儿,倒是极细密的竹帘才好挡蚊虫。屋前一口泉,楼上一架琴,我只把幔子放下来,高坐着弹琴,过路的人若夸我的琴声,我便请他喝泉水酿出来的果酒,若不夸,凭他怎么渴我也不给…”
皇帝听她说得眉飞色舞,不由忍俊不禁:“我原打算为你造一处隐逸出尘之所,谁知你竟要做入世随喜的高士。”
片刻又觉出不对来:“那我呢?”
“你?”杨太后一愣:“你是皇帝呀。”
呵!他劳心又劳力地为她建的小楼,原来压根没有他住进去的份儿!她还要弹琴给过路的人听,她弹给他听过么?
杨太后见他满脸愠色,也回过味儿来了,忙赔笑道:“不过是不切实际地随口说说罢了,你别当真了啊...”
皇帝只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为所动,两下卷起案上的图纸收进袖中,拉长着一张脸,拔腿就走。
杨太后这下慌了,忙伸手去拉他,指尖才碰着一点凉丝丝的衣料,转瞬就又挨不上了,皇帝腿长脚快,又被一股火气推着,她挽留的话还没出口,竟连他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脚下无意识地跟出去几步,最终却只能无措地靠在半开的门扇上,看着外头长长一道游廊。何曾几时,她也是这样望出去的?那时皇帝就站在廊中,执著地等着她,而现在呢?
她知道,自己的无心之语叫他寒心了,他一定会想,无心之语才是真心之语。可她又该如何呢?盼着与他于长林丰草之乡厮守终生么?她怎敢做那样痴人说梦的姿态?
立了不知道多久,见院子里有人走过,杨太后方才绞着绢子,失魂落魄地往内室返去,一面幽幽地叹气。
如何是好?“今朝宠命来首锡,掌枢衡只争旦夕”——于她与皇帝而言,则是尽欢愉只争旦夕。前路本已难测,当下若为些争执生疏了,岂不又多蹉跎一日?
既是她的不对,要她向皇帝赔礼也是该当。无奈素日里,都是她动辄使小性儿,皇帝千般万般地哄她,而今风水轮流转,两人倒了个个儿,她左思右想,竟想不出个好主意来,让他也消消气。一时又心酸又委屈,将帐子一放,竟扑到床上忍声啜泣起来。
而皇帝这头凭恃意气夺门而去,还没出天和宫的门儿,心里已然极不是滋味,却断断不肯轻易服软:他体谅她年岁比自己小,又早早失怙失恃,难免以为靠着虚张声势,方能不受欺辱。尖牙利嘴也罢,无理取闹也罢,他心里头既有这个人,多纵她些又有何妨?
他只怕她心里头没有他!
如若不然,怎么才说起宫外头如何,认真房子还没盖起来呢,她就兴兴头头盘算得这般周祥,半点儿也想不到他?
她想离宫,做梦去罢!皇帝思来想去,檀楼还得盖,待到重阳,还带她亲去瞧瞧,等她眼馋得不行了,雀跃得不行了,他就把她抓回来!
他一面冷笑,一面筹划着,心里头却没法自欺欺人:这算哪门子报复?自己终究还是舍不得她。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可以容许她只是一时半霎的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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