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2/2)
“言儿啊,唯今之计……”
……
顾言之踏出门去,每踏出一步竟是如斯沉重,身后是目送他离开的父亲,旦看他站在那里,鬓发斑白,满面的风霜,曾经笔挺的身躯竟已微微伛偻。
朝元殿内,昭文帝李宪听闻河西水利已建妥,一时感慨颇深。
为了河西闹灾这事,无论是百姓官员,亦或他都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
李宪眼角湿润,用手轻轻抹去泪痕,清了清喉道:“这几日娇儿心情不太好,你若有空好生去劝道劝道。”
“臣一会就去探望公主殿下。”顾言之回道。
李宪点头,看着殿下的少年,他是十分欣赏顾家的孩子。
这孩子自小就聪颖过人,谦和有礼。前年不负众望以殿试第一高中状元,如今官承翰林学士亦是游刃有余,年少有为,当真不愧是顾家之后。
“言之。”李宪唤道。
顾言之怔了怔,行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李宪陷入回忆中,渐渐露出笑容来。
“娇儿与你自小就亲近,小时候你们时常在御花园玩捉迷藏。娇儿性子娇纵,你总是故意露出马脚让她找到你,以此哄她开心。”
顾言之也回想起幼年,陛下带着乔贵妃就坐在亭子里看着他们玩闹,娇娇性子急,找不到他就哭鼻子。几番下来他再也不敢藏得深,偶尔发出点动静引她发现。
李宪眼眶又红了起来,那时的他尚不知此等天伦之乐竟如镜花水月般易逝,上天并不会因为你是皇帝就宽待你,世间众生皆有生不由己的时候。
“陛下。”傅公公安抚道。
李宪回过神来,说道:“娇儿是朕心尖尖上疼着的孩子,朕时常想着她若不长大就好了,还像小时候那样,在朕身边承欢膝下。可是她逐渐长大了,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愈发像极了她的母妃。”
“朕最宠爱的帝姬当然要配虞朝最出色的男儿,言之啊,朕十分欣赏你,准备为你们指婚,待明年娇儿及笄,你们便择吉日完婚如何?”
李宪虽是询问他如何,可傅公公已经拿出了明皇圣旨,想必早已准备着。
他还未开口,傅公公已高声宣道:“顾言之接旨——”
他跪下静候宣旨,心中如坠了铅石般沉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淮阳公主年满十四,品貌出众、温良醇厚,顾府公子顾言之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朕心甚悦。故为二人赐下婚书,待公主及笄择吉日完婚。钦此!”
所有人都在等着顾言之欢喜地叩恩领旨,淮阳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帝姬,能当公主的夫婿无疑是天大的幸事。
顾言之心底如天人交战,痛苦不已。如果父亲不告诉他这事该多好,他便可以心无旁骛地接下圣旨,他会笑着接受所有人的道贺。
可是他知道了这件事,他背负着顾朝平的期冀和乞求,左右着韩家唯一血脉的生死。私情与大义的取舍,从来不能两全。
娇娇,对不起……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大殿之上宫女太监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战战兢兢地看着地面,李宪眼底透出冷意。
傅公公额上冒出冷汗,轻声道:“顾大人,接旨啊。”
顾言之俯身叩拜,众人才将松一口气,只听他清冷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上。
“陛下,恕臣无法接旨。”
“顾言之,你说什么?”李宪眯起眼,压低声音问道。
他垂首闭上眼,良久才哑然开口:“臣有负陛下与公主,这旨恕臣不能接。”
龙座上徒然迸发勃然怒意,白玉杯盏掷落在顾言之眼前。他在碎玉四溅中如雕石般一动不动。
“你、你大胆!”李宪气极,起身到他面前,低喝道:“朕的帝姬委身下嫁于你,是你乃至你们顾家的荣幸。怎么着,你瞧不上朕的帝姬?”
顾言之喉间微哽,艰难道:“臣不敢,只是臣对公主殿下只有兄妹之情。”
闻言,不仅李宪一顿,在场的人俱是愣住。
难道这么久他们都误会了顾言之也对公主有情?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么久以来原来只有公主殿下的一厢情愿。
“臣心有所属,但求陛下成全。”他说道。
……
一恍然,已是五年。
先帝已薨,父亲辞官回乡,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可这件事他仍需缄默下去。
唯有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着:“对不起。”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她心底一片寂冷,事到如今他也不愿意把真相告诉她。
好,好得很!她失声笑了起来,从他怀里挣脱起身。
“娇娇。”他想留下她。
李娇忿然使力一掌拍向他,只听一声闷哼,他硬生生受了这一掌。
“等查清了案子,你就给我滚,本宫在也不想见到你。”她面若寒霜,一字一句道。
房门猛地被她踹开,素白衣袂在风中飞扬着。
此刻她前所未有的清醒,当朝最尊贵的公主,天下男儿任她挑选,何苦把一片真心错负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