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愧（2/2）
她知道，这场风月，这场情劫，终究是伤了她的元气。
想起黎生，她连呼吸都觉得痛。
若她真是凡人柳千铃，上一世过，黄泉路上饮一碗孟婆汤，来世什么都忘却，照样能从头开始，爱恨清零。
可她是弗离。
她会带着所有关于黎生的记忆，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活个千秋万代，活个百岁朝夕。
但黎生只是一介凡人，这一世终了，他就会死去，会投胎转世，忘记他们有过的曾经一切。
最后，这世上能记得这一段情的，只有她自己。
她想到这一点，便不可抑制地觉得痛。
她是为了逃避寒奚才下凡历情劫，可真走过一遭，尝过真心悦爱一个人的滋味儿，此时此刻，她才明白情爱究竟如何令人断肠。
她知道自己已经回归神位，便该守着仙凡两届的规矩，谨慎本分做回自己的沧澜女君，不再过问人间的黎生如何，不再打扰人间事。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想跟他好好告个别。
在寒山寨的早上，离别太仓促，她和他都不知道，那一眼就是永别，中间隔着生死的误会，她不知道黎生听闻她死了，究竟会如何。
弗离想，他那么讨厌柳千铃，讨厌她与他不是一路人，讨厌她将他束缚在寒山寨，知道她死了，应该会觉得解脱罢。
她就去亲眼看一眼，只看他一眼。
看他是如何忘了她的，如何过他当官入仕的好日子，快活逍遥，自在无忧。
只一眼，她就放下这一段，不论要再来个千万年还是多久，都不再记起了。
她提灯下凡的时候，在天境里瞧见正有人送信给他。
弗离来到黎生所住的茅屋，环顾四周破败的环境，一时竟没敢相信，这是黎生的住所。
夏夜静谧，院儿里有蟋蟀吼着不停，吵闹声此起彼伏，她隐着身形，悄悄落在了黎生的门外，一眼便瞧见了狭小逼仄的屋子里，他在案前点了一盏如豆孤灯，正在展开一封信。
自从答应蔡邵与人通信后，黎生也肯拾掇拾掇自己了，他束了发，也将下巴上的胡茬刮剩了一圈儿淡淡的青色，可同眼下浓重的乌青一起看过去，依旧是十二万分憔悴苍白的模样。
换了身几年前的青衫来穿，从前合体的衣裳，如今穿在他身上反倒宽松了不少，松松垮垮地愈发显出他身形削瘦。
弗离一眼便看见他大热天还套在衣裳外头，那件她亲手做给他的黑熊皮坎肩儿。
她提着那盏风华无双的燃魂灯，静静站在他的门口看他单薄的肩胛骨，忽地喉咙发痛，不可抑制地红了眼眶。
灯火昏黄，黎生眯起眼睛，费力地辨认那封信上的字。
他看得很快，似是不怎么认同那些信上的字，一封接着一封地拆看完，然后便都搁在了案上，对着摊开的空白信纸，想着如何回信。
弗离也窥探了那些信里的内容——他是在问旁人，若是觉得愧悔，觉得痛苦，觉得放不下什么人，应当如何是好。
有人教他多行善举弥补曾经的过错，有人劝他认清现实，莫在过多纠缠曾经，可是显然，这些都不是黎生想听的答案。
安慰人也是一门学问，想说到他的心坎儿上，还是得懂他才行。
人只有真正了解另一个人，懂他所想，才能明白他为何悲，为何喜，为何愁苦，为何执着。
否则说得再多，都不过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一厢情愿地宣泄情绪罢了。
弗离看他伏案的身形，鼻子一酸，想起曾经她费心费力，就为了好好照顾他的身子，如今不过短短时日，他便将自己糟蹋成了这幅样子。
她心里疼得没边儿，若是今夜见到的黎生，是沉溺声色犬马，丝毫不将柳千铃的死放在心上的黎生，她兴许也便放下了。
可他如今这般模样，又是为了谁？
还能是为了谁，不论是痛苦还是愧悔，都是为了柳千铃。
她忍着哽咽，摊开手掌，一封信霎时出现在她掌心。
信里言之切切，字句都是她想对他说的话——
“往事已矣，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夫妻二人，今生缘浅，她先你一步去了，可你总还有来日。
情爱不应是一个人的全部，你有你的宏伟抱负，若能放下执念，走完你该走的路，想必他日碧落再会，也能对她有个交代。
愧疚的力量太过强大，能够摧毁一个人。
可情深不负，不是沉湎过去难以自拔，而是当作她还在这世上一般，去过好你的日子。
黎生，来日方长，不必愧疚。
若她还在……她爱着你，她原谅你。”
弗离脚步似有千斤重，拿着那封信缓缓朝他走去，想要偷偷放在他案头的信堆里，伪装成方才他漏看的一封信。
可她走近他，却看着黎生写信的笔明显慢了下来。
弗离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还以为黎生瞧见了她，可下一瞬却觉得荒唐。
神仙隐了身形，凡人未开天眼，是如何也不可能看见的。
她暗自缓缓吐了口气，平复纷乱的心绪，再次朝他走近一步。
下一瞬，黎生却倏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紧紧盯住她。
四目准确无误地相对在一起，弗离蓦地睁大了眼睛，眼看黎生手中的笔在信纸上划出一道墨渍，她提灯的手一颤。
下一瞬，那杆笔掉落在地，他几乎是撑着桌子飞身扑了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直握得她发痛，那双眼贪婪地盯着她，她看见他落下泪来，听他颤着嗓子唤她——
“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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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离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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