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2/2)
隗洵在落地窗帘前若有所思片刻。
其实他在过去春秋两个季节中,是很少保持清醒的。
一年基本可以分为:轻躁期→躁狂期→平常期→轻抑郁→重抑郁→平常期……
诸如此例循环,每个阶段基本可以持续两个月左右,轻抑郁作为过渡期,短到两周至一个月,重抑郁则长达四个月。就算上个周期刚结束抑郁期,在度过两个月的平常期后,他仍有可能继续转换抑郁相。
说来是巧,他以往的发病期规律到比女人的经期还要准,每到春季就会抑郁。
每年冬季结束,也就是抑郁的开始。
他基本会从春天睡到夏天,每天反反复复,无所事事的睡,有时情况好一些了,生活还可自理,但这种情况不多。
秋天,秋天应该注定就是一个悲伤的季节。
他无法在秋天摆脱掉负面情绪,虽然表面无事发生,但他比谁都清楚悲伤快要把他淹没过去了。
今年特殊一些,因为去年年末被确诊出混合发作型,于是发病期从此乱的一塌糊涂。
漫长的抑郁期还是有的,但一天内反复转相亦是真实存在的。
大概不会有人知道,今年年初有一天,他觉得霍金很伟大,为了描述霍金有多伟大,他拉着一只白色的流浪猫说了三个小时。
关于霍金的预言,物理学,宇宙学,数学,哲学,思想,基本都说了个遍,就为了颂扬霍金有多伟大。
但把一切都说完后,开始意识到自己生而在世多么愚蠢,于是把咖啡杯摔了,用碎片割损了手,也可能是太生气了,割完之后就在雪地上睡着了。
这一觉很短,只持续了半小时,漫天的雪降落在身上。
他在天凝地闭到来之前,睁开了眼。
手腕非常疼,血口子凝固了,血迹早已被猫舔干净,猫也早已不知所踪。
大概是下雪了,他心情不再那么差。
那也是他第一次选择在冬天自杀,醒来之后把伤口处理了下,撕下条服的布料把伤口缠住了,平心静气的在雪地上赏了一阵风花雪月。
……
门卡插上后,活动室终于通电,左右上角的监控器也恰逢其时亮起了小红灯。
他去把幕布拉下来,“老郝本来答应今天带我看电影,他列了一张可看的电影清单让我选,可惜那只东西今天结束第一次发情期,老郝要带可怜的小东西去做绝育。单在那儿,你想看什么吗?”
老郝列的清单是多元化的,有喜剧,有爱情片,更有喜剧元素的恐怖片。
说实话,楼玉已经很久没看过电影了,自从生病以后,坐下来看一场电影都能让她心悸窒息郁结,无论这部电影是综艺还是爱情片,她都觉得烦躁,觉得孤独。
她无法静下心来。
楼玉也曾给自己设定过计划,她希望靠自己走出这个暗无天日的负面世界。
她给自己设定好多个闹钟,在那个公寓里把自己一整天的时间安排的妥妥当当。
既然没法说服自己出门,那么在房子里也可以过的充实吧?
她每天七点钟起床,清晨起来边打扫卫生,边听广播,紧接着练嗓和练琴,九点钟吃早饭,十点开始看书,背剧本,背诗。
中午基本不吃,她吃不下。
下午会选择练琴或是练舞,偶尔会选择到花园的游泳池游几圈,到了晚上会花一个半小时运动,保持肺活量,睡前会和心理咨询师打个电话,聊聊天,然后泡澡睡觉……
这样的日子她持续了足足有两个月,起初她也觉得自己绝对是会好起来的,毕竟她除了无法踏出家门外,她还是能笑,会沉浸在剧本中,会被感动,就算是在家她也绝不懒惰,每天都会坚持护肤,坚持运动……
但现实既是,两个月后,她随着碧蓝的水,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之下沉。
就在她想就此一了百了的时候,父亲将她从水里捞出来,她才梦醒。
哦,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欺骗自己。
她用干净的毛巾将自己包裹,翻开太阳椅上的剧本,指着某一幕剧情,对满脸担忧的父母说:
“我是在对本子啦。”
本子上的确有一幕水中戏,当然不是真的在水中,而是那种陷入其中的感觉。
父母舒松一口气,怪嗔着,把她推进屋里。
“小心别着凉了。”
她用毛巾揉着湿漉漉的黑发,但没人注意,她垂着的眼睛,掉了两颗泪珠垂直滴在毛巾上,连泪痕都没有。
就算每天七点钟起来打扫卫生又怎么样,事实既是打扫这件事并不浪费她太多体力,现代工具可以免掉她大部分体力。
就算每天都打开广播又怎么样?她没有一句能听到脑子里。
就算每天九点按时吃早餐又怎么样?严格按照着从前营养师给设定的清单,但只有她清楚的意识到,从前都能一扫而空的进食量,现实既是她没吃到十分之三就觉得胃要被撑死了。
彼时她没觉得食物难以下咽,她只是觉得太饱了,我不想再吃了。
转念又想,不行,我必须吃完。
所以她需要一个小时将这些食物强塞到肚子里,但不得不正视的是,强塞的后果只会导致她呕吐,胸闷。
她每天看书,书是看进去了,可看完就忘了。
剧本台词都能记,但却不像是从前那么牢靠了。
她的注意力不再那么集中,随时会因为某点声音而发散思维。
……
它们搅和了她美好的生活,彻底将她变成一个废人,并且加深了她的内疚,每当深夜,楼玉总是会想起父母担忧的脸庞。
父母经历过那次事件后,神经也逐渐变得敏感,无时无刻不在注意女儿的心理状况,苦口婆心的劝导女儿不要再接这种负能量的剧本,尽管这些剧本足够经典,能反映照射出现实不少真实情况。
楼玉只好反过来安抚双亲,“好的,我合同明年到期,这次不再续约了。”
楼玉和那个经纪公司续过两次约,第一次是三年,原本打算到期就另寻下家,后来发生了点儿意外。
她恋爱了,男友是那间经纪公司的执行总裁,所以她留下来了,签了五年。
但她并没有开心多久,第二年她的精神就出状况了,再后来,每况愈下,她的心理咨询师劝她去医院做详细的检查。
初次确诊时,写着中度抑郁。
那之后,她又发现,她变得更加冷漠,然后男友也变成前男友。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从前她会给父母打许多电话,报喜不报忧的打,她曾经听说子女长大后和父母总会有一屏隔阂,但她和父母的关系始终保持的很好。
但后来,她的忧大过喜,电话打过去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通话时长渐渐变短,到最后,她通常都会找借口挂断这通电话。
如果变化在这里停止,那么一切都不算太糟糕。
但关键不是。
后来某一天,楼玉觉得自己是白眼狼,这个源头出自于她回家和父母吃饭,像是从前一样询问家里长短,慰问着父母的身体,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一点都不关心。这些问题就像是早早编辑打好草稿,机械的问出口,毫无感情。
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太恶心了。
这一年,楼玉二十五岁,终于意识到她的内在驱动不足,无法战胜这种负面能量,她总是在想,如果无法战胜,那么至少可以选择同归于尽,结束这种无休止的折磨和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亦是这一年,她来到清河院治疗。
她试过无数次自救,都失败了。她觉得自己没救了,但好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这一刻,楼玉想任随自己放纵一次。
她问:“我们能全部看完吗?”
隗洵手下动作一顿,似乎在思考可行性,随后回过头,看着她,轻飘飘的丢出一句,“可以啊。”
一张清单,十五部电影,算它一部电影两小时时长,满打满算也需要看三十个小时。
当隗洵在护士站给梁绪打电话提到这件事时。
楼玉站一旁默默地汗颜。
她想说不如算了,分一周看完也行,在精神病院看电影这种事儿算是一种奢侈,就不要再得寸进尺了吧。
护士们在一旁笑着调侃打赌,隗洵一边握着话筒说话,一边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物件,是一个刻章,他赌自己赢。
楼玉抚着脸,觉得现下发生的一切十分荒唐。
然难以置信的是,最终是隗洵赢了。
但也没有赢的太彻底,梁绪有个条件。
“十五部电影是不是?我想看你的电影观后感,不用很长,每部两百字就行。”梁绪说:“这三十多个小时里监控得开着,你可以不睡觉,但一日五餐必须按时,洗澡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并且这三十多个小时里禁止自由出入,可以?”
隗洵思忖片刻,这个条件并不是很过分,于是很干脆爽快的答应了。
“行。”
“开放区不方便,你带那位楼老师过来咱们这边你的房间。楼老师那边避免多余的问题出现,你去和张医生沟通。”梁绪叮嘱道:“好好沟通。”
“行了,啰嗦。”
隗洵挂掉电话。
“你在这里等我。”
他回头对楼玉说,没等她反应过来,隗洵进了抑郁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