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之勇(2/2)
“金银珠宝,虽然都是我的,但又不是。只有这个跟我长久。”她说,“给您留个纪念吧,这深宫中、毕竟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昭符有些迟疑。这些年他少收人东西,更何况是女人的物件。而且这姑娘想必和明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后明池看见了,疑心她的清白,倒是害她不少。但是她如此矜重诚恳,眼神里有一种强大而奇异的魄力让他不由得从她掌心接过了这串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掌。她抬了抬指尖,似乎想抓住,又躲开了。
“谢谢姑娘美意。”他道。镯子凉凉的,有些黄白色,还有些裂纹。
“这都是鱼骨头。”少女淡淡的说。
“可是戏乐城——”他是知道鱼和龙的关系的。收捡的骸骨就算不是龙的,也不算什么吉利玩意,更不能做首饰用。
“看来您也知道那些事的。不过对我来讲,也没什么。”她幽幽道。“太子也宠着我,只要我开了口,他万般不情愿的事也情愿顺着我的性子。我曾经和明池太子出去。求他带我去的龙门,毕竟是最接近下界的地方。然后我看见有无数的鱼试图跨越那道水墙。然后有很多失败者落到了岸边,在太阳底下干渴致死。这是他们的骨头。一节一节,小巧且轻。说起来,做龙有什么好,需要豁出命来做呢。到底下界的人总以为我们过的是什么生活?”
“姑娘。”
“如果有一天,我能去下界,做个普通人,也是很好的。”她又说,语速放缓了,一字一顿的。“你也觉得,做人很好的,对不对?”
昭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颇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她摆了摆手,突然失声痛哭,再不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劝慰她。寥寥几句,他已经看透了她的绝望,以及他无论怎么引导都不会改变的结局。自己应该去喊人来吗?去找明池?不,她既不会答应,恐怕还会恨他的多事。他头一次痛怨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到了关键时刻毫无用处。他除了看着她哭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连明池都保不住的人啊,自己又有什么办法拯救呢?
他只静静地看着她哭。等她哭倦了,他突然大着胆子把她搂住了。这是他一生以来做过的最疯狂的事情,一旦被任何人看见,他与她的名节便彻底崩毁。然而她没有躲开,少女埋着头藏在他怀里,瑟缩得像一只被追捕的鹿。
“我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好给你的。”他最后道,在衣服里翻了翻,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小的压衣刀。“我从人间得来的,比不上天上的东西精贵,但是喜欢的很。虽然女孩子不喜刀枪,你且拿着这东西。只要它在你这,早晚有一天,我能带你到下面好好玩的。明池信得过我,你也信得过,对不对?”
少女依然没有回答。她看着他,只是看着,在一眼里饱含了无尽的幻想的灯火。然后这些火光截然而灭。她戚然微笑了,紧紧抓住了这把刀。
“我信的。”她说。
她慢慢从他怀里站直了身体。她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礼法上最恰当的距离。她再退一步,微微笑着咬紧了嘴唇,而后迅速跑开,甚至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离去的方向是内苑。他是没有进去造次的资格的。他能做的仅有目送她离开。
在那时,昭符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秋末的蝴蝶。
之后,龙王风光嫁女。双生女赐婚的对象是守城的将领。他们是跨过龙门的成功者,是来到天上的鱼。他们并不介意什么双生子不好的传闻,毕竟他们根本都没听说过。他们是新的住民,重要到龙王扬浇必须通过联姻的方式拉近他们的距离。
昭符望着手上的鱼骨钏默然不语。
她会去看两位公主出嫁吗?作为小辈她是否有这个资格?还是说——她是其中的一个?
昭符感到自己从头冷到了脚。
他始终不觉得自己对这少女有情爱的成分。他总太迟钝,也察觉不了。只是他无从忘记少女消逝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应该抓住的。如果自己胆子再大一些。
也许那样能救她?也许自己能带她走?也许自己能壮着胆子走到扬浇面前说,自己以孟山世子的身份给他提亲?
不。他知道自己无法背负这个责任。很多东西他给不了,他业已认命。这几千年来他活着,或许只因为他遵守规则。
他无法给她幸福。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谁也不比谁幸运。
我希望你活着。他默念着。我都答应你了,你一定会活着的。
明池的来访又是之后的之后。他原以为他没空过来的。毕竟戏乐城突然让明池及冠了,甚至要给他安排亲事。但是明池还是来了。脸是白的。昭符从没有见过明池脸色这么差过。
一只锦布包裹在昭符面前打开。一层又一层,到最后,露出来一把小巧的压衣刀。这把刀看起来非常普通,如果不是它的穗子污了的话。
昭符知道那是血污。
有些东西没有明说,可一开始的直觉就是对的。他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也天真的祈祷不会发生。但是什么都不做,依然于事无补。
“我六妹温河,很不喜欢这婚事。你也知道,就算现在是一城的人了,始终下等。而她本也瞧不起,说他们是放着好日子不过,巴望成仙的下流东西。不过她的意志也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父亲从来就没有在乎过她。这些多的,说了也没什么意思。她性子虽然软,骨子却是极硬的。想来也是最好的结果。我原本以为她不敢的,却不料她还是这样做了。是我这个当哥的太窝囊。”明池的声音发着抖。
昭符的嘴巴一哆嗦,人也跟着明池抖起来。他觉得气血往头上涌,天旋地转的。“她葬在哪里。”他三两步跳上前,一把抓住了明池的领子。
明池静静地看着他。他们的眼睛真像啊,昭符想。这样想着,足以让他落下泪来。
“随着迎亲的轿子一起去了,现在停棺在他家里。便是死了也不能脱开这使命。而我的婚事想必也是为了弥补她的死。好了,我因为认识这刀,所以才来见你。不管你怎么认识她的,也该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若早一些认识她——”昭符颓然松了手,垂着肩,说得断断续续。
“——谁知道怎样。”明池惨然道,胡乱地整了整领子,心不在焉地注视着门外。“不过,我们这些所谓神的,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三魂六魄都剩不下。她想来也是好好瞑目了吧。”
不。他知道不会的。还没有。只要她还在那个她痛恨的人的家宅里。事情就不会结束。
于是,他咬着牙打断了明池,字字斩钉截铁。
“不,没有。绝对没有。”他说。
“她想看看下面,看看人间是怎么生活的。我答应她了。我得做到这件事。明池。以后我可能会更像一只丧家之犬,也不可能再在城里见你了。你父亲可能会很生气,但是我比他还生气。如果他不是你爹,我可能已经去揍他了——”
作为一个习武之人,根本找不到其他的问题解决方法。但是武力实际上能解决一切——
“我会、带走她。”
他紧紧攥着手上的鱼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