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叹（2/2）
他摇摇晃晃地伸出手，像是在自我催眠似的，覆住了母亲的脸颊。
还是温的。
但明池知道这并不是真的。父亲的怒气早让整个房间热如蒸笼——他大概同样没法接受妻子凉下去的躯壳。明池慢慢把头转向父亲，他看着父亲青筋暴起的额头。这个男人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这样失态过。
“爹。”明池含混不清地喊了起来。他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却是不自觉已经哭了出来。
正像自己现在这样。
天火的热度蒸腾着他的皮肤。正如父亲的龙火改变了室内的温度。夕姬最后的表情也很安静。在血与火的映衬下她的脸甚至显得格外美丽。在明池的印象中，她鲜少穿红色，人也不大漂亮，可她穿起嫁衣的样子是非常好看的。
他一直害怕的场景最终还是重演了一遍。
“我跟你说过的，我不要孩子。”他声音低沉，带着一声自嘲的笑。“并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这样而已。”
婴孩在他的脚边放声大哭。
这个孩子已经哭了很长时间，长久到明池仿佛听见了当年的回声。他慢慢低下头，眼神慢慢聚焦在这个表情因为痛哭而缩成一团的孩子身上。他全身都是血污，还没有擦干净，脐带缠绕着的胎盘累赘地挂在身侧。
明池沉默地看着他。
瑞荫说起过的，这就是所谓的、天择之子。
他虽然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但确信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如双生一样，从降生起便被视为灾厄的存在。他知道在这间屋子的外围已经有无数的鬼怪雌伏着，他们只是在忌惮他而没有痛下杀手。
那么，是放着不管呢，还是——
他把手慢慢地伸向了婴孩的脖子。
明池理解了父亲。在那一天扬浇所经历的痛楚他也终于感同身受。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个千百年无聊透顶的旁观者，孰料好戏登了台，终归台上台下的一个都逃不走。可是，论及恨意的话……
他的指关节放松了下来。
他确实是恨的。在这房间里的每一件事无有他不恨。他知道那只鸟每天都来，他知道那只鸟穿过火海死在她身边，他知道这孩子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却并没有恨到要对一个孩子出手的程度。
母亲去世那天后来有许多事他记不太清了。他后来再也不会偷偷跑去父母房外。他知道她不会再在那里，无论父亲如何挽留也不会。神明的消散彷如入春的雪，只一夜就再无踪迹可循。他已经不再回忆自己如何嚎哭的。那时候的所念所想随着她葬在了戏乐城深处。那些残余下来的散乱的记忆里，他只记得自己哭号着抓住了父亲的手，把他和两个孩子强行分开。扬浇君发了狠，他被推开了，重重摔在后面的屏风上，疼到他几乎站不起身。但是，不记得为了什么，他依然拼命地爬过去，恳求地扯着父亲衣裳的下摆，抱住了扬浇的腰。
“这种孽障留着作何！”
父亲对他怒目而视。
“他们同样是娘生的——”他大声喊道。“在此前她一直在期待他的出生——”
“她同样期待着你的出生。”他呐呐自语。
婴孩看着他停止了哭闹。这个孩子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对着他伸出了双手。然后婴孩抓住了他垂下的手指，本能地递进口中。
明池由着他吮吸。这孩子可能是饿极了，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孩童湿热的口腔包裹着明池的手指。这是活的，热的。明池想。
明池看着他，仿佛当年看着两个妹妹一样。温河和静潭缩在一起，在父亲盛怒的杀意中无力地嚎啕着。明池挡在妹妹们和扬浇中间。他扬着脸，用坚定的表情面对自己的父亲。
“我不会让您动他们的。”
扬浇盯着自己的儿子。明池可以在父亲的瞳孔中看清自己的脸。他也许在笑自己傻？他不知道。在某一刻，他甚至怀疑父亲的眼神出现了动摇，怕是从他脸上看出了母亲的影子。明池什么也不敢多想，他必须努力地盯住父亲，眼睛寸步不移。
“明池。”扬浇开声说。
“是。”他答。
“若是之后这灾厄缠绕于你身呢？”扬浇问他。“双生为天劫，夺母为原罪。这冤孽终生不得洗清。你要护他们，自己也必承担后果。”
明池眯着眼睛。他并不怀疑父亲的说法。凡事均有忌讳，当断不断而必有后乱。然而，即便如此——
他腾出另一只手，在怀里摸索着压衣刀。婴孩还是吮着他，显然困惑了，因为填不饱肚子。锋利的冷光顺着孩子的颈项朝下，晃过胸口，指着小腹。然后他指尖一动，再一挑，斩断了脐带。
察觉到了疼痛的孩子“哇”一声又哭了出来。他看着明池，哭肿的眼睛委屈巴巴的，像是在诉说自己的不满。
“在抱怨我骗了你，又弄痛了你？”明池轻声说，他抽出手指，用粘着口水的手掐了掐孩子的脸。“你这小东西，夺了多少人的福报，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他一顿，遽然又记起阖，心头更添悲凉。“我不会有儿子，”他说得不紧不慢，眼里具是父亲当时愤怒中带着怜悯的表情。“至于你——更不是我生的。你要记住，你今天活下来，纯属自己走运。因为你母亲——她未后悔生下你。”
他用溅满血污的被褥抱住了这个孩子。婴孩依然在盯着他看，不过不哭了，甚至有些发笑。他别开眼，咬了咬牙。
“我问你，明池。既然你知道了这些后果，还是否要救他们？”在那一日，扬浇最后严厉地追问了他一遍。父亲并没有收起龙威，整个房间内弥漫着震天的杀意。“明池这小子本来就傻。”他忽的又记起父母间的玩笑话来。
您说的一点不错。电光火石间，他含着泪水，突然微微一笑。
“要。”他鼓起勇气对着父亲说。“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