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规(2/2)
“夕娘曾说,她被选入家庙供奉龙神。”被这气场逼迫着,他几乎直不起身。知微艰难地开了口。“想必是您。”他停了很久,最后认真地说道。“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如果我猜的不差……那些药方实际上也是您给她的。”
他躬着身,看不见对方的表情。龙神在原地站了一会,立时继续往前,就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压迫感随之远离,他抬头静静注视着对方的背影,跟了上去。
他和知微一前一后。不发一言——他毕竟也不知道到底还要开什么口。从看到对方第一眼他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人,任何唇舌都不必再浪费。直到冥城地府的门口,他才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注视着对方。
“再往前你会见到阎罗。”明池说。
知微也看着他,依然恭顺地对他点了点头。
“一路有劳您带路了。”
他嫌恶地移开了视线,转而注视着阎罗殿的大门。那些鬼差感应到了他的存在,诚惶诚恐了起来。
“你本是麒麟命。”明池冷不防又抛下一句。“此世虽不寿,来世必有福报吧。”他补充道,语气大有嘲讽之意,“大概是皇亲国戚的殊荣吧,都是你们凡人喜欢的。”
知微许久不答。明池觉得有些奇怪,便回了身看看,却见知微恭恭敬敬对他跪下了。
“鄙人不求大富大贵。”知微的声音平稳坚定。“若有福报,请与夕娘。”
明池冷冷笑出了声。他原本已经耐住了脾气,现在火头又起——这凡人看来总喜欢戳在他的逆鳞上。
“她的福寿早耗在你身上了。”他几是残酷无情地点出了这个事实。“你知晓她是司巫身份,却要娶她为妻,现在反过头来装出一副情深意重,有何意义?”
知微依然不答。
良久,他缓慢起身,对着明池作了个揖,径直向着大殿去了。
明池也不拦他。事到如今,他更无话责难,唯有一腔怒意无处发泄。待知微便要跨入大门之际,他忽而朗声又问,声音森冷严厉。
“你为何不辩解?”
那些鬼差吓得哆嗦,只顾垂着头快步逃窜。
知微没有停住脚步。
解释毫无意义。
知微心如明镜。对方想必根本没想听他任何辩解,每一句都会被当做借口……说了与没说毫无差异。
他隐约猜到了自己开罪龙神的原因。神灵自然不会看中凡尘的女子,但迎娶神庙的巫祝,破了祭祀的规矩,已是极大的不敬了。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这笑声引起了阎罗的注意——瑞荫从卷宗里抬起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为何嬉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青梅竹马开始的往事一并向他袭来,他的脑海里尚浮现着幼年时与夕帷捉蜻蜓的事。那时女孩还不太敢开口说话,谁敢想多年之后她也会被选做司巫,在祭典上祝文呢。他不曾见过她穿上玄色祭礼大服的样子,唯忆起红烛暖帐珠冠下醉眼朦胧的仪态。
“我若娶夕娘,必明媒正娶,绝不做通房或小妻。”这是他十一二时说的,那时家业未败,即便顽疾深重不受宠爱,依然惹得父母大怒。
“长房长孙怎么说出你这种混账话来!”
那日的情景依然在目。
他摇了摇头。
“因为龙神大人实在出乎我的料想吧。”知微继续微笑着,回答得有些莫名其妙。
“大胆。”瑞荫虽然这样说着,嘴角一牵,似乎也微笑了起来。
“你不愿投胎往帝王家,又所求何命?”瑞荫继续问他,“御山之前苦求我要送你腾达富贵,你现在都不要了,我也不好办——那麒麟虽是个笨蛋,可也难缠得很呢。”
“吾妻桢氏夕帷,因我触天律罪龙神。若有一线可能,还请阎王网开一面。”
瑞荫稍一沉思。“你的胆子倒是很大。”阎罗正色道。她放下卷宗,把纸笔抛给他。“先是戏谑龙神,又和我讨价还价。把福报与她,尚不一定能成事——但你必入畜生道,永世不得为人,可愿意了?”
“知微此生束缚床榻,不得自由,如是二十余年,生不如死。”他不假思索地拾起纸笔,签下姓名,望向对方,语句清晰。
“愿舍永世福德,托生为鸟。”
年九月,夕帷客居慈安堂,难产而故。产房忽生大火,天干物燥,竟救助不及。有杜鹃绕梁哀啼,扑入火中,消弭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