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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逢桃花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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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舒早敏捷地闪到一侧,顺势一趟,就滚到明池脚边,脖子正贴着刀口。

“好头颅,太子千万手下留情呀。”他继续笑着,冷不防音调骤降,仿佛酒醒——

“这就是你斩了妻儿的那柄刀吧。”

明池不发一言,只“啪”一声收刀回鞘。他知道这混蛋东西终于打算说正事了。

“你刀收的太早啦,池哥儿。”见他这样,太舒又是一副得逞的表情,一边笑一边冲着他眨眼。“你家小娘子,现在可在我的地界边上哦。”

明池觉得这气氛更冷了。

他虽不曾过问夕帷具体去了哪里,但还是清楚她最近时常在南方。如果说,这南方好巧不巧指的是太舒家门口,那还真是件不得了的事了。

“你连婚宴都不曾来,如何认得一定是她?”明池冷然道,手并未离开刀柄。“你要是胡说八道的话,就不止扒光了扔出去这么简单了。”

太舒又笑。不觉中他已站起来了,觅到一处屏风半靠不靠的。他一身红衣穿得乱七八糟,滑出半边臂膀一条大腿,金银珠宝随意地装点着身体各处,眼里半笑非笑,却如两盆地狱火,比衣裳还要狰狞些。他随手从袖里抽出支簪子,抛给明池——“我又不是瞎,这等成色珊瑚骨的两千年东海珍珠簪,有几家能有?”

明池知道他确实撞见的是夕姬了。

“所以呢?你拔了支簪子来见我,告诉我她在你手上?”明池把簪随手扔去一边,那珊瑚在地上撞了,断成几节。太舒先是“切”了一声,又啧啧了两口,恨急了明池这么不爱惜东西。“一个凡间女人,还要劳你大驾?若是看她不顺眼,就算提头来见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哎哟,那恐怕我几个脑袋都不够你砍了。”太舒回应道,眼睛半眯,又是一瞟。“这三界都在说,龙太子怕是得了失心疯了,没事娶个凡人做正室。谁料你还一脸动了情的样子呢。”

“你这家伙,带着一张欲壑难填的脸跑到我这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明池冷笑。“我随意娶个女人,和你找个俊朗后生做些苟且事情有何区别。却偏要说我喜欢她了。”

“因为你舒弟我呀,和你比了这么多年富,太了解你了。你这家伙喜欢财的心不比我少一分——你要真不喜欢她,可不会舍得拿这些压舱底的宝贝给她的。”太舒继续笑着,靠近了些,扯住明池领口,勾着他的发尾在指上绕圈。“当然啦,你口口声声说不喜欢,那兄弟我就给你排忧解难——我这就要她死,你看怎么样?”

明池引而不发,一手拽过他的衣裳,把他裹严实了推去一边,也跟他笑笑说——“动到我的东西,你是长了几个脑袋?”

太舒凝视着明池。明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然后太舒的嘴角牵动了,咧开,成为一个不可抑制的大笑。“一个,当然只有一个啦。”他依然故作妩媚地说,下一句又变得无比正经了起来。“我说明池啊,女人呢,可不如家鸡,白天放出去吃虫,晚上自己就会跑回笼舍里。你要真的在意的话,就该把她锁在身边——不然呢,就算我不动手,出点什么事也是很难料的。”

景家的小孩子们不被允许进入宫中,只能在门外候着。宫里的女官们说,太子出去了,还请再等一等。约莫又过一个多时辰,传召的女官言太子归来,请御山先去休息,殿下要单独见见这位景家的后人。

御山比知微还紧张。

他陪知微走到这里,也在赌一线希望。虽然太子太舒荒唐的一面广为人知,实际上手腕和头脑也同样被称颂。比起四圣中的其他几家,他同样居高临下,但乐于和人类打些交道——一是为了满足欲望,二是因偶尔会有麒麟选王般对凡人筛选的想法。就如这桃林幻阵,能不被施了法的血桃吓退,又能沿着狭窄无光的石谷行进半个时辰,还能在野兽的低吼中临危不乱继续前进走到长离,已经不能光说是运气很好了。而通过者必有福报——这是这位太子给出的厚礼。

除了曾经允诺给景家先主的血脉存续,御山希望知微能够提出延寿的请求,而不是要娶夕帷这等荒唐事。实际上,迎娶夕帷已经成为这个男人命中最不可能达成的奢望。但是,御山也无法设想出没有夕帷的陪伴知微能否成为他预想中的贤皇。或者说,实际上,展现在麒麟面前的帝王之器,实际上是两个人共生共存的结果。失去夕帷的知微,犹如被斩断了臂膀。也许,一个康健的躯壳和五十年阳寿或许能让知微重回巅峰——可这个前提,要建立在太舒也认可知微的情况下。

御山在四圣面前没有说话权。勉强算是四圣分支的麒麟家系,因为当主的淡薄长期隐匿在深山中,无欲无求也无权无势。如果想要救下知微必须突破明池的难关,除非有一位和明池势均力敌者的帮忙,否则龙太子不可能有任何让步。所以,当看穿景家居然有如此不得了的因缘时,御山实际上是最兴奋的。

他比知微自己还更希望知微活下去。

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使命。而后来是出于师生和挚友的情谊。这个病弱少年让他的人间游历变得更有意义了些——也卷入了不小的风波里。

“除了争取到祖上留下的福荫之外,你要为自己争取一些东西。”在通过石谷时他变做了兽形将知微载过去。在黑暗中知微没有回答。

“谢谢,麒先生。”在看见一洞光亮时知微讷讷。

在太舒归来时知微昏昏沉沉的。疲乏和病痛始终是他不可战胜的对手。

他在这半梦半醒间看见了夕帷。少女在如火的桃花间光彩照人。夕帷和草木有缘,它们总能让并不十足漂亮的少女更加温婉精致一些。也许真如她所说祖上是一株成了仙的桢木。他慢慢怀念起了旧居的那颗古树。然后忽而想起,当年在幽居的院落里,他们冒险爬到老树上听蝉鸣——被夜里睡不安稳的母亲撞了个正着。夕帷因此挨了打。

私刑是在院子里进行的。当着他的面。即便他再三告明母亲这是他一时任性的突发奇想,只因忽而想体验古诗中的意境。他时常跟夕帷讲诗,这些小小的故事让他的心没有变得和身体一样麻木。但是母亲依然不依不饶。她只剩这一个儿子,其他都早夭,上半年她最看重的小儿子也突发伤寒死了——即便现在这唯一的儿子是个废物,但是他毕竟是长房长子。苟延残喘的总比死的要好。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身体。他此时过了十三,表过心志,父母已经放弃了为他选通房丫头的想法。他知道母亲这次私刑实际上是宣泄长久以来对夕帷的不满。在她眼里这桢家的少女是个狐媚子,居然还做起当正房的美梦来了。可是她不敢轻易把夕帷赶走,毕竟没有几个人能这么勤勤恳恳地守着她的残废儿子。

母亲身边的婆子把夕帷脱光了打,浸了水的藤条这样抽起来更痛。少女的身子细细瘦瘦的,微微翘起的胸乳很快也沾上了血痕。他记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声嘶力竭的呼喊着,违逆自己的母亲。这大概是此生他做过最大逆不道的事。

夕帷静养的时候也是睡在他房里的地上。他偷偷揭开被褥为之撒上伤药。少女的体香几乎让他无法克制。知微没有忘记自己想要明媒正娶的誓言。

有什么东西变了。早些时候夕帷挣脱他的手时他更明显的察觉到了。已经成为大巫祝的夕帷,再想要离开家庙恐怕难上加难。在这里安居也意味着在这里分离。仙境必为哀伤之地。

“你好像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啊。”他听见有个戏谑的声音说。

他此生唯二次见到了朱雀太子太舒。后一次,是他拖着临终的病体挣扎求见,为的是给尚未成人的弟妹们争取到一条活路。事实上,在开始流亡前他对家族的感情并不深厚,尤其是这帮兄弟姐妹,在他们养尊处优时他活得尚不如肉铺下的一条野狗。但是他是长房长子,背负着被杀几百口深重的冤屈和祈望。

红衣的太子问的倒是很随意。

“我见到,桃源口有一名女子,穿着素淡白衣,带着珠簪,似乎在等你。”太舒拿眼看他,微微一笑。“虽不是绝色女子不入法眼,但我也颇为感动呢。”

“那是——我此生唯一想娶的女子。”知微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像是听闻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太舒笑得不可自拔。

“真是个好答案。”太子点评道,他虽在笑着,但听得出,他所说确实是真情实感。

两人长久不言。太舒又笑了笑,他手指一抬,生出一片幻像来——是一个荒村的图景。

“这正是你的祖籍。”

“几百年前那人来到此地时,他求我佑他子孙不绝。我料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飞黄腾达后必有血光之灾。也便答应了下来。不过,并不是住在我这里,是回到你们原本该回的地方去——”太舒眼里浮出一抹深意。“还住到我这,那麒麟想的也太好了罢——”

知微刚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太舒止住了他。

“也许这帮孩童里会出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家伙吧,贫苦不正能磨砺人的本性么。当然,当然,你也足够有意思了。”太舒再次笑出了声,然后他看向知微——认认真真地注视着他。

“若有一天,你命格崩毁要入畜生道……便做我的族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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