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重城(九)(2/2)
“对。”树颔首,脸上笑容浅浅。“我名居梵。三岁去给你带些吃的了。一会就回来。”树看着他,又说。“你好像——还有别的要跟我讲?”
连点了点头。“一个故人。”他道。“我的母亲,她认得你。她刚刚对我说的。”
于是他对往事又有了更深的一些了解。这些故事成功的垫了垫他的肚子,使他不至于在三岁姗姗来迟时饿得连耗子都想烤来吃。他们在树下生了篝火。居梵比想象中的健谈,甚至可以算喋喋不休。这颗银杏先是问过了他的情况,描述了他的病情——在他昏睡时,毒已大部分清空,却有一丝怎么都捉不住。而他的体温也凉下来了,简直要把三岁吓死。再后来,银杏无比怀念地诉说了很多旧事,从知微穿开裆裤起到他们被迫离开院子。夕帷笑了,所以连也跟着笑了起来。
“外面的谣传说您不是很好打交道的人。”连说。“简直出乎我的想象。”
“怎么就觉得我好打交道了,傻的么?”
“哈?”
“哼哼,因为你是故人,及故人之子。所以我网开一面了。”居梵说。“毕竟嘛,我只跟自己相熟的家伙说话。而且很讨厌只会说大道理的。”连听出他意有所指,猜到他在暗讽御山,也会心一笑。结果居梵又说:
“你父亲亦是同样的性格,不然那麒麟怎么总喜欢烦着他?”
“哦——”连说,他意识到自己判断有误,闭嘴为妙。连开始大口大口地啃鸡腿。他听见夕帷轻声叹息——音调好似非常认同。
“是的,居梵大人,一次没有在知微少爷面前现身过。”夕帷讲。
这让连突然觉得明池和居梵大概会很有话聊。想到这,他吃得更起劲,转眼又两个翅膀下肚。他嘴里叼着鸡脖子,想起明池就想起斩衰,心里也焦急起来,含含糊糊问:“里有木看到哦的刀?”
“斩衰么。”居梵听懂了,答他。“麒麟说,龙神取走了。”
他正因为明池介入而兴奋地想入非非,银杏就毫不犹豫地泼醒了他,把御山之前告诉他的经历重复了一遍。“那麒麟忙得很,又被召回宫去了。”这银杏因为连瞬间消沉的脸,露出一副得逞的表情,迤迤然继续说。“你好像吃得不高兴了。”
连不愿把自己和明池的事多说,打了个马虎眼,装作吃得认真,心里反复纠结起明池取走斩衰的用意,猜不出所以然,只好反过头想少了一把刀,以后动起手就不能再使双刀了。他在帝京本来就战力不足,自然不可能与旧时那样大摇大摆找死,就又在心里把明池传他的刀技过了一遍。
“你吃的又慢了,这位少爷你想着什么呢?”居梵继续贫嘴。
夕帷笑了起来,似乎从前也老遭遇这个状况。连夹在中间,心念母亲真是好脾气,居然能和这种家伙做朋友。他心里不痛快了,扯下一大块肉,抛给在一边专心致志啃六谷的三岁。三岁手舞足蹈地接了过去,继续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连个谢字都来不及说。他不禁有些沮丧——自己居然不如一只老鼠开心自在。
“那么,帝京的局面如何了。”他肚子满了,再装不了努力吃饭,就专注起正事来。
“妖还是越来越多,专杀小孩的犯人也仍然在逃。”居梵道。“那条笨蛇无头苍蝇似的游来游去,打杂干得不少,可惜白费体力。城里百姓慌得厉害,这几天已经陆续有人送孩子去禁宫中求平安了。我看——都是蠢招。”
“因为城里根本没有能匹敌的大巫在。”连一针见血。
“所以那头麒麟才恳求我接管结界的基盘。但是我才不肯为他冒这个险。”居梵道。“谁都知道,榕树那丫头死的不明不白。虽说背后的东西未必动得了我,可我就是不开心。”
连听他说的,都快被噎住了。连呛出半块骨头,眼睛一翻,道:“你要怎样才开心得起来?”
“简单。”居梵说,一脸自得——“你求我就好了。”
“为什么是我?”
“你当我多少岁?”这银杏大笑起来,“你以为这地方做过多少时间的帝京?我得道时,可与当时的龙神扬浇下过棋。先前输他一目,你当我念了多少年?你求我,我办事,也是和你们龙王扯平。这麒麟是什么东西,让我帮忙我答应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连听得目瞪口呆,心道从未见一个好面子的大过明池,算心机的抵过瑞荫,一口话呛死人赢得自己的混合体,不由得摆摆手,做了个揖:
“那算我求您了。您再看着我娘也来陪您说话的份上,就答应了?”
“嘻,你这孩子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么,倒是好骗!”
“你——”
“好了,我帮你就是——只要你觉得合适,我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帮你夺取帝京的控制权。”居梵大概觉得不能再玩下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拍拍手,三岁就放下六谷,跳到他肩上。“老鼠会帮你送信。”他补充说。“你懂我的意思吧,我现在动手,会不会打草惊蛇,可不好说呢。”银杏的目光又盯紧了连,这次,他的口气似乎多了几分关切。“而且,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办吧。”
他说的没错。连想。连抹了把嘴,油在帕子上擦了擦。解救这边的困局可不是他的主业。他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做——为了明池。
连再次看了看居梵,又看了看笼罩在黑暗中的院子。他的亲生父亲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
“你终于发现了吗?”银杏低声说。居梵突然正经了,声音听上去像个隐士。
连沉默了,他抽出玄端,玄端照着他紫色的眼睛。
不再是黑的。也不是龙一样的灰蓝色。是属于自己的,紫色。
这里是因果的起点。是他凡俗之身真正由来的开端。在这个点。这个位置。独独没有明池存在。
连回到了这里。
在帝都。在旧宅。连与明池毫无瓜葛。
他不再是龙的儿子。
永远不是。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