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重城(七)(2/2)
“蠢材。你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扬浇说。“你还记得太舒的事吧。那件事还没让你明白她看到的就是天意本身吗?”
明池沉默地点了点头。那年朱雀来提亲。父亲一贯不喜欢雀家的蛮横,二来也听过雀家的预言,知道女儿嫁去可能要吃苦。扬浇那时道,如果一定要他嫁个女儿的话,只想把女儿嫁给太舒——这是预言里提到的太子。可是朱雀本身却讨厌太舒的很,说是个不争气的娘娘腔,又只喜欢男人,要嫁他的话,只能让你们明池太子去。这事情吵来吵去没了办法,最终定下是让五妹寒江嫁当时的太子,太舒的二哥。结果这蠢货疯病犯了,胡乱杀起人,寒江为了自保便动手杀了他。朱雀依然不信邪,又立几个,不是死就是疯,这才发现,真的人选早已定下,就是那太舒了。
“玄冥看到的是天命。”扬浇又强调了一遍。“天命不可违。”
一时间父子俩无话,两人相互看着,各怀心思。再过些许时候,扬浇忽然开声问道,语气郑重:
“明池,你且告诉我,你和连之间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连那个小子我知道,如果是你拦着他不让他去帝京的话,老婆子说什么也没用的。但是你没有拦着他,他走的也义无反顾。这里头又是些什么名堂?”
明池没料到父亲会问这事,顿时尴尬,也不知说好还是不说好。扬浇看在眼里,早猜出七八分,冷哼一声。
“那位,落在我们家里,谋我们保护,到头来果然看中我儿子了。若当年老婆子说神明的垂青真指的是他,我都不知该不该笑。”
“您要笑就笑吧。”明池道,父亲这样一说,他竟然横生出几分懊恼,脸微微涨红了。扬浇勾了勾嘴,只道:“你这小子,情窦初开的年纪都一张厚脸皮,何来的脸红,提到他你倒羞起来?”
明池被父亲一呛,更是一口气提不上来了。“我是气他轻重不分。有的事开不得玩笑。”
“喜欢你,就是开不得玩笑的大事了?”扬浇又道。“我虽然烦原本的那个他,但这小子对你怎样还是明白的。你现在气跑了他,真出了什么事又急得发跳。我看你是没比猴子聪明多少。”
“那您说我该怎么办?”明池反问道。“您也调侃够了。我能怎么办?答应他?不,父亲,我对他没有抱有那样的感情,我更不想坑害他。他是我的儿子——”
“你没有吗?”扬浇不耐烦道,盯着儿子。“你到现在为止,也没有看清自己的想法吗?”
“如果您要逼迫我承认原本没有的东西,我觉得这很丢您的脸面了。”
“刻意无视原本就有的东西,这是你自己蠢。”
“我以为父亲您是注重礼仪章法的人。”明池忍不住站了起来,脸色气得发白。“我不能——”
“坐下。”扬浇只漠然地看着他。“是你混淆了两者的区别。你不违背矩矱,这是你的选择。而你爱不爱,是另外一回事。不敢承认就说没有,是懦夫所为。”
“而你,做出什么选择对我而言都没有干系。你何时听过我的话,我说了几句就忿不过了?”扬浇又道,用眼神逼令明池重新坐好。“天命在那里,至于怎么达到,又不是我选。我当你是个热闹总行?”
哪有这样的父亲。明池念叨,撇开脸,不再看扬浇。扬浇也不理他,兀自叹道:
“情又为何物呢?”
明池答不上来。他在感情上向来迟钝地紧。这迟钝连自己都觉得诧异了。他忍不住又扭头看着父亲。晦暗的天色中扬浇的表情显得格外凄苦。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盛气凌人感甚至都敌不过这种悲伤。他知道父亲在一念间又想起了母亲。他美丽又温柔的母亲呵……他继承了这张娟秀的面孔。也许父亲讨厌的是这张脸吧,他推己及人,想起自己盯着连时的异样心情。斯人已去,留存的每一件遗物都是对过去长久的追悼。
可惜作为“遗物”而言,自己过于顽劣了吗?
他就跟着长叹了一口气。“您的心,早随着母亲去了。”他轻声说。
“嗯。”扬浇没有避讳。“那又何妨呢。早晚都要在那条河里碰面。”扬浇不看他,再挥了挥手。“你可以去了。”
明池便起身行了个礼。天色愈发暗,可能片刻内就要落下雨来。他去拉门的把柄。扬浇又开声叫住了他。
“明池啊。你就算硬说对两个儿子都是父子情谊,实际上也偏心得厉害呢。”龙王道。
明池不明所以地回身看他,扬浇读懂了他的疑惑,依然冷淡地点了点头。“你有。”
明池咬着牙,坚定地对扬浇说:“不,我对他们一视同仁。”
“你没有。”扬浇的口气比他更笃定。“明池啊。你还记得第一次带着连那个小鬼来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不明白您在指什么。”
“那么我们说明白点吧。”扬浇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眼神深沉,像是在怜悯他错判了真心。“我当时讲,你难道要为这个杂种的小鬼舍弃性命吗。你却说,活得够久了,舍弃掉这条性命也无妨——”
“然而对阖,却舍不得把这条性命交给他。”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