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重城(四)(2/2)
“阿嚏。”小鬼身手敏捷地从墙上蹦下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哥哥的院子里?”他见连拿着刀,可并不如景彻那般慌乱,反而大着胆。“你是刺客吗?”
“我要是刺客你现在已经死了。”连道。“你叫他哥哥,你就是榕儿了吧。”
“正是。”景榕答。“所以你是谁?如果你要杀哥哥,我一定要杀了你。”
你们两个感情倒正不错。连想。“我是连。”连说。“我想救他。但是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为什么他会昏迷不醒?”
景榕本来就是个天真浪漫的小孩,听见他说要救景彻,连一丝儿戒心都无了,赶紧走到他身边来。景榕皱着眉,仿佛在思考怎么说,正打算开口——不偏不倚的,这院外迅速来了一阵灯火,青烟在夜空里看着明显。听脚步整齐划一,像是一路人小跑着过来。景榕脸色大变,左右张望,思量着往哪里躲。连不做二想,收了刀,提溜着他的后领,跳到了树上。
门口金属悉索,是锁打开了。一路人举着火把进了院子,站在两边恭敬地等着。屋子里的灯亮起一盏,又一会,出来了一个头发似雪的老妪,披着件外袍,恭恭敬敬跪下。再后,进来两个穿华服的,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不消说就是景衡。他和知微的面部轮廓有些相似,器宇轩昂,正是年轻有为的年纪,一双眼炯炯有神。他并没有如传统帝王那样穿着龙袍,因为明池并未给与他赐福。他的衣衫绣着朱雀——像是在感激太舒危难时伸出的援手。
御山跟在他的身后,与连之前见他时相比,满脸憔悴,眼里都是说不清的倦怠。那老妪见着景衡时表情惊恐,但看见了御山便稍显安定。她连磕了几个头。
“太子可有来你处?”景衡道。
“太子并未来我处。”这妇人的声音发着抖。“先前老奴已经转达过陛下的意思了,如果太子再来,就要断彻皇子的太医。他们兄弟情深,一定不会再来的。”
连看看景榕,景榕苦着脸看着他。这小鬼身上凉,和连坐在高处,正一阵一阵的打哆嗦。连把他搂好。他贴着连的脖子小声细气的说。“你真好。你待我和哥哥待我一样好。”
连在景榕背上轻拍两下以示安抚,聚精会神地盯树下的情况:景衡简单回了个“好”字,又看了看左右两侧待命的侍卫们。说:“你们,去把彻皇子带走吧。”
这话说完,景榕抖得更厉害,简直想扭开连跳下树了。
“你等等。”连小声说。
“他们要欺负哥哥。”榕可怜巴巴的说。
连也觉得这走向莫名其妙。景榕在他怀里扭着,让他更觉得烦躁。连发觉自己的情绪似乎和怀里的小鬼绑在了一起,这小鬼生着气,他也跟着生了,小鬼着急,他也更急。他猜想这是血缘的关系,就算隔着远,还会相互照应。而黄婆的毒,让他的五感都放大了。
“我也很生气。你再等等。”他又小声劝道。
“我已经劝过您了,这样不妥。”御山发话道,声音里压着怒气。“彻的身体再经不起折腾,就算您再不喜欢他的母亲,也不必对自己的儿子这样处置。”
“麒先生,那你跟我说怎么办?”景衡慢慢道。“你回来跟我说,市井里的袭击都是针对八岁小儿的。那么,为了百姓着想,我必然要把所有八岁的孩子集中起来,再请专人日夜诵经统一照看。但是,没有皇家的儿子在,哪个父母乐意把自己的孩子交出来呢?外头怎么说的,您也知道了。都说是我无德所以糟了天灾。我若是不把一个儿子和他们的放在一起,您说他们怎么会乐意呢?”
“要放在一起的话,不是榕更有说服力吗!他需要对外展现出他适合太子之职的魄力,才能压住那些纷起的谣言!现在还舍不得让榕经事是何道理。”
“榕是太子,不能有任何闪失。”
“彻也是您的儿子。”
景衡不回话,眼里倒挂起一丝嘲讽来。“作为帝王家的儿子,他也该做点事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
景榕低声呜咽,连知道自己的火是压不住了。
“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怎么了。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厉害了,就要一个半死不活的小鬼为你的江山出力?”连轻蔑地打断了他。
这徒然多出的声音让场上所有人一震,列队的侍卫迅速包抄了树,点着的火把探过去,火光映着连的脸。连抱稳了手上的景榕,轻功一展,踩着这帮侍卫的肩膀飞下来,到了御山面前,把景榕往御山怀里一推。他抽了刀,周边便传来一阵惊呼,兵器齐刷刷出窍的声音包裹了他。
“不得无礼!”御山大喊。
御山青着一张脸,景衡白着一张脸,在这黑暗里,被火光一照,倒显得非常好看了。
明池那家伙跟我说,别和帝京的景家扯上关系,我先以为他只是小心眼,现在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连寻思道。“好久未见了。”他冲着御山点点头,玄端一挑,贴近他的白刃就纷纷脱了手。“麒麟先生脸色倒是越发难看起来。”他泰然自若地说。
“你是谁。”麒麟尚未接话,景衡已经开口。他抬高了声音,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看不出到底是惊惧还是怀念。御山在他身后摇了摇头,拽了拽他的衣袖,让他在诸多侍从面前不至于失态。“这是连太子。”御山说,一手紧紧抱过景榕,一手示意那些还执着兵刃的侍从们收手。他转而看向连。“您带着玄端来的。”他道。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此刀如见龙神亲临。是我们失礼了。”
“旁的客套话都省略了吧。”连道,“你们爱怎么玩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跳出来,只是告诉你,我听着烦。”他一脸似笑非笑,又瞥着景衡,朗声道:“与我父王相比——你差得远。”
御山表情大骇,想必听出了连话里有话。景衡与龙神,地下天上的区别,自然不能相提并论。而与知微比——
“龙神打算过问帝京的事吗?”御山赶忙转移了话题。
连见景衡脸色更坏,脸上不由自主挂上了笑容。
“他打不打算我怎么知道。”连讲。“但是我现在在这里,也不是想脱身就脱身的。”
“您要管的话倒是您的天职所在了。”御山说。
“我管不管是我的事。您看来也够操心了,无需多想。”连再道。他刚刚用了些力气,猝然头疼得厉害起来,怕是早前中的毒马上又要发。更何况面前这几个人让他恼火地不行,看着就烦,便无心多留,只求迅速脱身了。“京城里的事我还有许多不明白的——我之后还得问你。”他僵着脸转头看景衡,忍不住又嘲了一句。
“明池说,麒麟有选王的眼光。不过如此。”他笑,语句里带上威胁。“这两个孩子,哪一个出了事,你都不无辜。更别说帝京大乱的缘由了。你今天,若是敢因为其中一个责怪另一个,我——”
他意味深长地把未说完的话吞了下去,三两步跃上院墙,随着振翅而飞的群鸦,离开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