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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居梦棹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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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吃饱和吃饱了是一回事,你不给我留就是另一回了。”连囔着,“小时候我要什么待遇,现在还要。”

“荒唐。”明池说,表情不变,嘴上多讲了他几句。“你再过两年就及冠了,早不是小孩子。别总玩这一套。”明池看看他,在他脸颊上再拧了一下。“臭小子。看看,不知不觉都有姑娘追在你后头跑了,你却有句没句的要来闹我。”

“那还不是因为你是明池。”连回他。“我不闹你就浑身不舒坦。”连把头一歪,眯起一只眼,再一笑,满脸狡黠。“总之我赖上你了,结果你不在家,所以我只能等到这来。”连又吸了一口气,长长叹了出来。这次,他脸上虚假的笑意收敛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明池,生怕放走了他任何一个表情变化。“你刚刚说到有姑娘喜欢我。”他声音拉长,稍显踟躇。“这家的公主你不喜欢她父亲,所以你谢绝了,那么下次呢?下一次,假若出现了一个姑娘,和我们门当户对,父母亲又是讨喜的人。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说得诚恳,和刚刚的玩笑语气截然不同,是掏心掏肺的想求一个答案。到这份上,明池大抵料到连追到这来想做什么了。几年前这些人劝他和连留出距离来时,他确实有点着力过猛,吓得这小鬼为了逃婚躲去戏乐诉苦。而今这小子心知自己是去见可能的成婚对象,自然紧张得很,眼巴巴要在这守着消息。先前连打着哈哈,不代表他真的不担心。

“你还信不过我么?”明池前后一想通,说话口气就轻松了。“我刚刚说了,不会卖了你,就是不会卖了你。他天帝的面子我都懒给,别的什么人我就一定要给了?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又不打算按着你的脑袋成亲。早也说过多次,你喜欢谁不喜欢谁我通通不干涉,但是倘若你真看上了哪家的姑娘,需要我帮忙提个亲,我乐意之至。”

连的神情跟着他的语气也好似轻松了一些。“嗯——”连说。

“还有什么问题吗?”明池讲。

“问题多着呢。”连随口回复道。他们有一句没一句聊,已走到了冥城城下。这巨大的城门敞开着,就像一座还未钉死的棺材,企盼地张着嘴,等着他们填进去。连看了看冥城,又看了看明池。他说话了,口气比刚才还要认真: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身体最近特别不好。”他一改刚才的言辞风格,低沉地、甚至有些严肃地问,朝明池讨要一个说法。

明池倒没想到他会风云骤变地谈到这事。他见连口气不好,突如其来一阵揪心,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以为瞒住了呢。”明池说,云淡风轻的。“原本也不是可以轻松交代的事情吧,又何必让你操心。”

“我操心你有什么不对吗。”连反问道,口气里克制着不快,“你在担心我,怕我知道了你的事变得不稳定,变成那无数个梦里惹是生非最后害死自身的东西来。”连说。“自从你们拿这个天选的名号安在我脑袋上,你总这样担惊受怕的。”

“确实,有这么一方面的考虑。”明池停住脚步,也仰头看着冥城的城墙。死是城上的藤蔓,已经牢牢将这个地方禁锢住了。“我从前,天择的事跟你说得不多。因为我也不知道到底‘会是怎样’。我只能说,我用我觉得最稳妥的方式对待你。也就是关于我的事,不能让你知道的一定不会告诉你——但是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打算再做隐瞒。”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不太好。”连却这样接话,“我的眼睛能看的到的东西,很可能比瑞荫还要多。只是我没想到这离得有些近,仿佛是一夜间秋天落光了叶子。明池,世上可能有很多我无法忍受的事,但最不能忍的,是看到你死。”

明池沉默了片刻,他感到连滚烫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扬浇所说,执掌幽冥的阴君,看来连确实和阴关系非凡。连是认真的——可唯独这认真让他觉得苦恼而悲伤。他原本是不希望连陷得太深的。

“是吗。你既然看到了,那我先前的想法恐怕已是泡影了。我曾经以为我能活到比你长的时候。可现在看,我的死,一定是一件来得急促又猛烈的事。”明池叹息着,他只看了连一眼,就回避了对方的目光。他继续劝道:“生死有命,天地的纲常早决定了一切。你也是懂这个道理的——”或许你原本还是这个道理的制定者呢?他想,又继续说。

“很多事不需要也不能够再感情用事了。如果你真的在意的话,这段时间就试着去接受这个事实罢。葬仪上,我决不许你出任何差错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考虑死这件事情?”连因为他的态度而提高了嗓门。连的脸上写着不甘和跃跃欲试:捏着拳,眼睛亮着、耳根红了、嘴唇抖动着。“我想做的事是救你——从我模模糊糊预感到不妙开始直至现在跟你摊牌。虽然我现在并不知道该怎样做,但是,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也一定要达到目的。我不想你死,明池,这件事我绝对不接受,哪怕你自己看开了也不接受。”

明池默默地注视着他。连在他的目光下眼圈发红了,想要再说话,明池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你父亲是个凡人,你母亲也是。你从小在人群中生长,你也见惯了生老病死。”明池慢慢说,“假如你不变成三界人人妄图诛杀的那个天选,那么你注定要体会凡人的一生。是的,哪怕是我养大,哪怕还有其他的奇遇,哪怕还得做着天选子的一些职责,你的血肉之躯都是个凡人,那么回到凡人的轨迹中反倒是安乐的。这也是我希望的。”

“但不是我希望的。”连回答,语速加快。“最开始叫我不要胡思乱想的,告诉我我一定是龙的人可是你。我既然遇到了你,选定了你,你再让我回头去适应凡人的一切,也太过分了些。你口口声声说希望我获得安乐太平,却不知道离开了你,我能否维持现在的我都是不得而知的。你的计划并不周详,明池。我希望你好好考虑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又不是临时起意。”明池说,他觉得头疼,但依然努力规劝道。“不要尝试去做逆天改命的事情,不值得。不会有好结果。如果你担心不能维持现在的自我的话,我拼尽全力也会协助你,还有我父亲,也必然——”

“我才不担心这种事呢。”连抢白他,声音更大声了一些。连抓着他的手臂,手上用了力,这种钳制让他生疼,却没有之前那么容易甩脱。“让你拼尽全力死得更快?我才没这种想法。倒不如说,如果我把那个被封印的自我解放出来,能救你一命的话,我情愿——”

明池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住嘴。你根本不知道那个你到底是什么人。被侵吞的你我也不打算承认。现在的你是最好的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懂你到底在说什么。但是明池你太傲慢了,你自以为这样对我是最好的结果,殊不知我为你根本什么都无惧!”连又说,情绪高亢着,没有控制自己的声音。他依然抓着明池不放,凑得更近了点,几乎贴着脸把他的心里话吐了出来。“假若说,那个我有无限的生命,或者无限的权能,那么我就变成那个我吧。我愿意把我的生命分给你,不惜任何代价。”

明池的脸一霎白了。

“愚蠢。”他说,声音竟然出现了动摇。这孩子果然是夕姬的孩子。他想,他有着和夕姬一样的打算。在很多年前,那个哭诉着希望给与那个男人更长寿命的女人的影子又一次蒙住了他的眼。也许古早的神明真的有其他办法呢?不,那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世上的代价总比所求要昂贵得多。一个妄念足以断送全部的福祉。而如果没有其他的法子——“凡人也好,神明也好。父亲总归是要早先一步离去的。”他说,冷淡的,笃定的。他挥开了连的手,朝后站了一步。“你真的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多年前就和你说过了,我不会把你再当作父亲。”连更理直气壮。连想要再上前,明池却退了,始终和他保持着一条冷漠的界限。连吞了口水,他的眼圈更红,他看着明池又有片刻,再度开口说。

“我说过了,我与你更是友人,是更平等的关系,是可以掏心掏肺把事情开诚布公地说清楚的人。你承诺了永远庇护我,那么我也理应守护你。我不需要你单方面的再为我做什么。更何况——”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坚定不移地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爱着你,不是父子之爱,而是我愿以伴侣的身份永随你的身侧。你不需要再去羡慕旁人琴瑟和鸣的日子。我在这里,永远在这里——这比什么都很重要。”

明池艰难地笑出了声。这个笑容一闪而过,悲哀而怜悯,万千情绪不可言说。下一瞬,明池的脸又回复到他日常的神情,淡淡的,没有神采飞扬,却散发着龙的威压和傲气。

“我会当没听到这番话。”明池轻声说,连依然傲然地注视着他,他能感到男人眼里的炙热。他说出来了。明池想。其实很多次了,从很久远的过去开始这个孩子就说过类似的话,有过类似的举动,他没有放在心上过。而比起此次明晰的告白,过往的他往往也是暧昧不明的,仿佛春天迷乱的百花丛中一个飘忽而难以分辨的动人香气。连诉说着他的爱意,不再是稚嫩的童言童语,不再是偶尔兴起的胡说八道。他是认真的,像是一个经过了深思熟虑总算做出的决定。他盘算了多久呢?明池想。是从什么时候起亲情就变质了,异化成涌动着渴求的、只属于恋人的深情?他还是太年轻了!太舒和知微察觉到的时候他正是一个热血躁动的少年,在凉薄的尘世踽踽独行,没有邂逅过年轻的花儿,也没有被满园旺盛的春意绊住心弦。他错误的、把一个始终陪在他身边的人认为成了值得以爱情名义守候一生的对象。明池撇开目光,他不去看连。“这是错误的。不遵守纲常,会害死你。冥冥中的规矩约束着你和我。”他诚恳地说,努力想把自己的心意说清楚。“你太年轻了。”他又说,再重复了一遍。“太年轻了。”

“我马上及冠了。”连立刻反驳道。“我不是孩子了。很多人在我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孩子,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你就是个孩子。明池想。你只是没有见到更多的人,只是错误地将我们的关系定义成了情人之爱。这不怪你。应该怪我的愚蠢,怪我无条件的纵容。我原以为我这几年回避你,让你有更多的时间呆在尘世,会对你有好处,谁料你依然没有转过弯来。听我说,连,你还有的是机会,你还没有真正见识过男男女女的美好,再等两年,你一定说不出同样的话来。

“我不接受。”明池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觉得真有些头痛了。

连的表情也是苍白的,苍白得像极了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他依然不甘心,依然继续追问道。

“你难道还在在意母亲吗?”连说,非常耐心的,如同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认识一些浅显的事实。“她已经过世了,过世了十八年了。你明白吗。她不存在于世上任何一个角落,最多是你梦中的一个不会说话的幻影。她没有爱过你,从头至尾都没有爱过。你也不需要再对她抱有任何念想。你和我的关系,只是你因缘巧合结识了一个凡人女子,把她的孩子养大了而已,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她已经走了,现在,只有你和我。”

“她是我的妻室。不是什么因缘巧合露水相逢的人。这无关她爱不爱我,也无关我对她还记得多少。她是我正娶的夫人。”明池强调道,阐述着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作为她的儿子,你也是我名义上的儿子。”

“但实际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需要自欺欺人。我已经不是十岁了,不需要善意的谎话来疏解我的不安。相反,我更乐意看见自己与你的不同,这才是我能够光明正大的表达我的爱意的基础。”连反驳道,“疏影说,我的母亲很想要一个孩子,但是你却没有这个念头。你错过了自己的孩子。是的,尽管你不愿意承认,正是由于你的过错所以才有了我——你注定没有儿子,你注定只有我。”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也无意来刺伤你。”连继续说。“我之所以守候在此,一定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你死。第二,我深爱着你,这也是我必须达成第一点的原因。我需要和你厘清我们的纠缠。你不需要被过去的关系所束缚住。夕姬——母亲,早就化蝶而去了。这是只有我们的故事。我告诉你了无数次,从小告诉你到大。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他从胸前的衣服里摸出一个布包,一抖,落下几个陶罐的碎片。“它砸掉了。我就带了几块给你看看。它砸掉了。明池。不是我有意为之,是——”

明池没有再看他。

他并不是生气了。他只是无法诉说自己的心境。是的,他又钻进连的套里了,又一次被算计得头昏眼花。我都明白你的意思。他想。我只是接受不了。我只是不能接受。虽然看起来是事情脱离了我的掌控让我愤怒,但实际上——我在担心你。

你把一切事想得太简单了,连。你又如何笃定那个真实的你到底是怎样想的呢。是我的话,我宁愿让你背负着这身求而不得的痛苦,而不愿意让你被迫变成另一个谁都不可知的生人,因为三界的恐慌而死于非命。

你还有很多时间想清楚。你还有很多时间。

他摆了摆手,示意连不要再说了。

明池朝着冥城内走去。他没有回应这热切的期盼。连很少这么话多,但是他今天说太多了,多到让明池怀疑他醉了酒。明池不回头。连也站着不动,甚至没有上前挽留。

“等你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再来见我。”明池慢慢地讲。他觉得疲惫得很。在某种意义上,他感到自己在强行把连推往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可他明白自己身不由己。今天晚上到底为什么要发生这么多的事呢?他想不通命运到底在指向何处。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到沉淀的雾气里,很快消失不见。

“明池!”连依然没有追上来,只在后头大声喊。他听得出连声音里的愤怒,还有很多恐慌情绪杂糅其中。连是不解的,他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会被拒绝。在第二声里,明池听出了隐约的哭腔。这哭腔让他心头一痛。他对连总是心软的,宠溺着,无论多大的事总要把这孩子哄得好好的,但是这次——

“明池!”

“明池!”

“明池!”

“明池——”

他没有回应。

一遍一遍的,这个声音遥遥传来,越来越远,穿破这座孤独寂寞的死城,正如凡尘葬仪中伴着单调乐器声的哭号。明池走在这死城里,唯一一次回头望去,他看着城门依然大开,却看不见连的身影。他是走了,还是站着的?谁也不知道,就仿佛谁也不知道命运最终将给他们一个怎样的回答。

天上没有月亮,冥城冷飕飕的。这是他的生日,也预言着他忌日的跫音已响,正马不停蹄地追在他的身后,挑唆着他和连敏感的关系。他环顾四周,平实的黑色大道直至城的尽头。人间的悲哭声寂寂回荡,仿佛也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我已将身浸在这捧死的黄土之中。明池忽然想到。他浑身发冷,裹紧了连给他系上的大氅。他按着自己的胳膊。刚刚连的力道似乎还停留在他的身上。这棺材就要阖上了——这亡灵就要超度了……

连啊,你会渡我,还是渡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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