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如一梦中(2/2)
“满上,喝。”
“请你了。”
“干完这杯酒,你可不许再一脸苦相。”
“我苦个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个中情形。早从一开始我就说过了吧,她所求的,是我不想给的,是她命里注定没的。事情变成怎样冥冥中早有定数,飞蛾扑火也好,她心甘也情愿。”
“你根本不是在为她难过。”
“哼。”
“别再想阖的事了!”
“看破不说破,这话不是你对我说的吗?”
“明池!”
“罢了。本也没什么。自己没养熟怨不得别人。教子无方该遭此难,也算是渡天劫了。”
“何苦把错往自己身上推?弑父者天理不容,他罪有应得。你为他辩解开脱越多,自己反倒不会好了,总觉得是当爹当得无能。这些年你哪里亏欠他了?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就差星星摘不下来什么不都给他了?他想要的是自己亲爹的命,你还觉得是自己的错?”
“我倒并不觉是自己的错。只是觉得寒了心。我倾全力为他,可父子之恩终究敌不过太子之位。这位置有什么好?娶个老婆自己不爱,生个儿子要捅自己一刀?话说回来,你自家兄弟还不是鱼死网破的,大概这些家系都被咒了吧。”
“呵。兄弟阋墙,父子相伤。我们瞧不起凡人,殊不知凡人只是有样学样。论起坏来,我们更恶毒。”
“凡人所苦,苦不过百年,投胎转世一切皆空。或许也捡到了些好处。”
“可惜他们自己不知是妙处罢了。总是苦短苦短的。给他们这样长命,还不知会不会疯。讲起来,我在人间游走了几回,皆是见利忘义虚情假意之辈。大概是现在时局不好,不知道那麒麟什么时候去治一治。若是下次能见到不重钱权利禄、又情比金坚之辈,我倒是要对他青眼有加了。”
“也许凡间有,也许凡间无。这种事谁说的准。以后假若有心情,我也到凡间看一眼吧。”
“你从凡间回了?居然没杀?”
“杀他做什么?”
“你不杀,早晚也有人要下手的。你我都知这所谓天择子,实是修罗入世,一旦走火入魔就是尊杀神。你说你留着他做什么。”
“我女人拼死生下他来,我要杀了他,夕姬死得未免不值。明着说吧,我不舍得杀,也不会让人杀。”
“为一个女人,你在公然跟三界叫板呢。”
“叫又如何?我明池这条命要不要无所谓,有本事就来取,没本事就别想挑软的下手。既然知道那女人是我夫人,再要与她生的东西过不去,岂不是在和我为难?这个没趣,没几个人敢来找的。”
“你也真是糊涂。罢了,反正你从没聪明过。”
“活得这么潦倒的你,倒有什么脸说我?”
“你骂的是,如果我这些年好过些,没天天焦头烂额的,当年你要娶她我一定拦住了。你一昏头就要出事。”
“她不好么。”
“哼。是你耽误了人家。”
“哈哈。有意思。还是你爽快。”
“没事干什么要去摘这人间的花呢。可惜了。”
“为什么呢……谁知道呢。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我一直所求的落到了别人手上吧。不服气,想拿回来。可谁料到那本就是别人的东西。”
“你我注定是没这个命的。好好当你的太子吧,过些年就淡了吧,也许再等个千年又有好女人了呢。”
“我不会再娶了。一个两个,没一个不让人烦心的。清泽啊,想要的都求不得,你和我,都是如此。”
“我想要的爱着你呢,我哪来和你争的资本。”
“不,她才不爱,你也太小看她了。她的心底,有一部分和其他的女人一样,想着的只是‘太子’两字蕴含的深意,另一部分,或许出于捉弄他人的兴趣。这世上唯一那个对这两个字不屑一顾的女人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的。”
“瑞荫说你成婚时并不爱她。”
“是啊。我很后悔。如果那时我就意识到了她即是我所求千年之人的话,大概不是这个结局了吧。痛失所爱。好儿子,好一个阖,这咒真的毒。”
“不为权势,不为财富,不拘礼教,只求一片真心。也是个飞蛾扑火的。但结果反倒把你点着了。”
“大概命吧。这千年一梦,忽然就醒了。”
明池看到了连。儿子刚从凡间回来,身上全是水印儿,想必是落了大雨。连怀里抱着床被子,被子角给他的袖子洇湿了,颜色比周边要深一些。连站在明池边上,正把被子往对方身上盖。可这时明池醒了,只看他一眼,就大声喝到:
“还不去换衣裳。”
连于是冲他嘻嘻笑起,“这什么多大的事,我又不是小孩了,哪有那么容易病的。看见爹爹意外在这庭外睡了,担心您受凉,刚去里面拿了床锦被。”他拢起被子,准备重新抱回去,又说,“结果爹刚巧这时候醒了。”
“我是龙,体质比你好得多了。”明池一边颇为严厉地训,一面却掩不住脸上的高兴,嘴角眉梢都一片喜洋洋的。他接过了这被子,探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这一摸不打紧,见湿得能拧出水来,他不由得脸冷下来,再喝了一声。
“还不快去换洗,要我扔你进水里泡着么?”
“我又不是清泽叔,泡着我干什么?”像是料到他会这反应似的,连哈哈大笑,还不忘朝他挤眉弄眼。连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了话,就转身跑走,一路滴滴答答的,全是水迹。
简直是掉湖里了。明池暗想。他盯着这片水印看着,目光追着去了很远的地方,直到再也看不到连。过了许久,他像是意识到了,这院子里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我来这到底干什么的。他想了想,但是没有结果。他依稀记得自己做了梦。但是连的脸闯了进来,接着又跑走了。少年时不在,梦里千年,他全不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