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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羽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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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翠色,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女人在他怀里嘤咛。身姿的晃动下飞扬的霞帔再次大张了羽翼。是了。这次他觉得自己没看错。

这是……鸟的羽毛吗?

他觉得难以置信。他曾经看到过朱雀的身姿,这翠羽的明艳绝不下于朱雀琉璃色淬着火的尾羽。拥有如此艳丽身姿的鸟,却最终化作了一件衣衫,简直是暴殄天物了。

凡人的贪欲真是可怕。连想。在这霎那,怀里的女人的重量突然轻了。火焰忽然烧灼了起来,是从女人身上延展开的,直冲着他的下巴。鸟的羽毛发出了如朱雀一样明艳的火光。

室内到处都是惊叫声。妖火好似不分你我,试图尽数吞灭。

这样的戏码是每一天都会上演,还是只要有人坐在这宝座上就一定会触发?连不清楚,也对背后的机理毫无兴趣。既非善类,剿灭即可——更何况现在他还有些愤怒。

居然敢在我面前玩火。连想。

在连的身体做出反应之前,更为明亮的火焰已经主动将他与妖火隔开。那是明池种在他身上的龙焰,本能的对迫近的威胁做出反击。

连其实是不喜欢火的。随着年纪的增长,他越发反感这种耀眼的、滚烫的东西。他喜阴——从某些习性来讲,他可能比清泽更像一条蛇。

靠上去发烫的有明池就足够了。他打从心里这样想。

可明池喜欢火,瑞荫也用火。和他关系亲密的人是如此,也算命运有趣。龙本来生于水中,但较之使用水,明池更善于用火。瑞荫的火焰源于冥府。或者说无论是谁,只要被认可为冥城的主人,他能使用同样的招数。连在冥城这么久,始终觉得冥火和冥城是格格不入的。这里根本不需要什么火狱。烧灼的血池反倒脏污了地下的纯阴之气。

对真正的罪人,根本不需要做多余的惩罚啊。

“烧灭自身吧。”连命令道。

龙火在昏睡的孩童身上裹了一圈,继而转守为攻,朝外压制妖的火焰。女人已经被龙火弹开,撞进了舞会的正中心。他看着火焰正中这被引燃的女人。她尖叫着,哭嚎着求救直到喉头再也吐露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女人艳丽的容颜被生生拉扯成狰狞怪貌。皮与肉融化了,像蜡烛的油膏朝下淌落。云鬓散乱,垂落的发辫烧灼彷若遍野焦黄连绵的枯草。她最后挣扎地对着连伸出手,焦黑碳化的指节挤压在一起,如同鸟类收紧的脚趾。

“我救不了你。”连冷淡地说,凝视着火焰中翠色如生的那条霞帔。白光一现,玄端刺中了它。

见此刀者,如见龙神亲临——你若真是神明族裔,不可再度生事——

然而,一时间火场上凭空卷起了狂岚。霞帔的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振翅的翠色的鸟。凝结的碧绿盖过了火焰的赤红,旋转着,汇做一把利刃朝着连掷去,像是在报复玄端的一击。

龙火震怒暴起,金红的火焰顷刻变作一面巨盾拦住了风刃。

“你也是非常大胆了。”连一字一顿地说。“我料你背后必然有仙家撑腰——却不想,你见到玄端居然也胆敢造事。横竖都是寂灭,你注定也要死得难看些了。”

鸟叽叽喳喳地叫着。这应答听起来刺耳,对连而言预告着宣战。很快,鸟的阵形变了,一环一环地高悬于连的头顶,随时有可能俯冲下来。

烤麻雀虽然好吃,可你们这种肯定会闹肚子吧。连想。

这一次,拔出来的是斩衰。

当皇帝的喜欢女人。这不是新鲜事。毕竟,不喜欢女人的男人总是少的。

后宫里的女人喜欢权力。而权力的来源是皇帝的喜欢。根据喜欢程度的不同,能获得的东西,总不一样。

女人成为妃的时候,想要翠鸟羽毛编织的霞帔。废皇后有一条,还有一件凤冠——在女人还只是个舞女的时候,她多少次看见了皇后穿戴着它们——在梦中,有无数次她克制了自己去把这霞帔凤冠绞成碎片的欲望。

要比皇后的那条还要好看。她对皇上说。不要普通的翠鸟的羽毛。要那种生于南方的名为翡翠的雌鸟胸前的一根茸毛。这样,在我跳起惊鸿之舞时,它们会如同翅膀一样。

皇帝允诺了她。于是,在某个春天,叫做翡翠的雌鸟从世上绝迹了。所有的翡翠能够织就出来的,仅仅只有一条霞帔——连多一根用以制作新的凤冠的机会也无了。

它们曾经是如此骄傲的鸟,即便在朱雀面前,也从没低下过美丽的头颅。论起美丽来,除却朱雀外,它们不屑于臣服于任何禽类之下。

这种结局,当然是想不到,也无法接受的。

女人获得了鸟的霞帔,也获得了鸟的诅咒。在无尽的悲鸣下,女人也迅速丧失着皇上的宠爱。

男人毕竟总在变心,新进宫的贵妃娘娘显然更讨人喜欢。

而且这位贵妃手段毒辣,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地位的威胁者。侍女往霞帔上涂了药。那是——被巫术加持过的,一定时间后就会自燃的药。

这怨毒的诅咒和鸟的怒火一拍即合。鸟的亡魂们默许了这次大胆的谋杀。

所以那一天,在贵妃终于再度有机会在皇上面前起舞时,霞帔烧穿了帝京的天空。

这是后宫之乱的起始,新来的贵妃此后积极为儿子谋取着登基之路。鸟的怨恨也一发不可收拾,始终没有迎来终末的安宁。

不如说,人的怨气和鸟的恨意被连接在了一起。

在那一夜,惨死者枉死者激怒之下抗拒了勾魂的鬼差。被怨恨织就的霞帔在火场中毫发无伤。胆大妄为者将之偷卖出宫,一路辗转,也一路撒下诅咒。

吞没他们。

吃掉他们。

烧死他们。

鸟叽叽喳喳。

新来的死者也跟着附和着,继续将偶然相逢的人群同样拉入死之漩涡。他们不被带走,不去轮回,困死在同一场宴席之内。盛大的舞会按时开始,循环往复夜夜不休。有得道的僧侣取走了霞帔试图超度,却在法事的最后一刻倒在了被诱惑蒙蔽心智的弟子手中。

是了,现在这个地方,原本是一座寺庙。

虚妄的结界破裂,火焰吹散,漏出了断壁残垣中一方挂着圆月的天空。神佛无语,被熏黑的坐像脸上仍旧或超然或震怒或怜悯。散落的衣冠和焦骨横七竖八的,等待下一个黄昏时狗与鹫的光临。

这里的事该结束了。连想。他把手从霞帔的碎片上收回,从记载的过往中回到了现实里。小鬼还在龙火的护佑下熟睡,连不打算现在叫醒他。在这人间惨剧面前,这个孩子还太过年幼了。

他没有父亲了。连对着脚边的尸首想,踏上了一脚。那丑陋的残缺焦尸碎裂成灰,随风而散。这样的话,他大概能好接受一些。他因自己突如其来的一份无用的善良笑了。

倘若有一天我失去明池的话——他没有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风忽然又起了,一个有些熟悉但厌恶的声音从外头响起。

“小太子。”

“不,”那个声音随即改口道,郑重又恭敬。“天择的大人啊。”

和火焰似明媚的巨鸟收起了尾羽化作人形,变成太舒的样貌。他踏进了这片修罗场,与连面对面站着。连上下打量他,从朱红的嘴唇到苍白的脚踝。

“你是凤凰。”连说。

“是从我说话的口气判断的吗?”对方问。

“不。你的本质和那个家伙不同。”连言之凿凿。

凤凰没有否认。“您把他们的魂魄全都打散了。”他说,颇有些可惜的意味。

“这是在翠羽里最漂亮的一支部族。”他补充说。“太舒当时快气疯了。”

“气疯了?”连反问道,笑了笑。语气倒不是讽刺,只是阐述事实。“如果真的在意自己的手足被杀,当时就该出手相救吧。”

“神明又何以插手人间的事呢?”凤凰叹道。“生死有命,那家伙知道的最为清楚。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改写不了,何德何能阻止人间的杀戮?世上的事颠颠倒倒,有多少是能说清的?”

“你这说得倒好。轻飘飘一句‘命也’。”连笑了一声。“太舒的苦处,仿佛不是你造成的似的。”

“我不否认。”凤凰也笑了。他摊开手,动作优雅得如同绽放尾羽一般。“但是有光就有影。有他就有我。四家身上都有各自的命数诅咒,这点,您肯定清楚吧。我是他的苦痛和劫难,正如——”

他停住了。

连心头一震。“你专程来找我,我以为只说这件霞帔的事的。”

“这原本属于朱雀家里的事。”凤凰仿佛并没看出他心情异样。“太舒虽然可怜这族的凋零,默许了它们吞食被诱惑的路人,可也把它圈限在了此地并设了警告,劝阻那些命不该绝的人不要在夜间前来这是非之地。谁想到这次居然是您亲自到场了。”

“看来我是不受欢迎了。”连说。

“明池太子从来不会轻易踏过边界。”凤凰说,像是警告。

“也无怪今次来的是你而非朱雀太子。他那家伙恐怕不会直接和我提明池的。”

“您这点就错了。”凤凰笑了,他直视着连。“那一位正经的时候也是非常正经的。而且他并不需要因为某些事和您认真。他十分清楚,如果对手是您的话,没有任何胜算可言。”他大笑,“只是我今天想和您谈谈。出于我个人的意愿。翠羽的事只是个由头。”

“哦。”

“从在荧惑我就觉得,您的本质和我是一样的。倒不是说同为暗影,只是谈来源罢了。当然,您要比我尊贵得多。您看,我是出于天地对四家的苛责而缠绕朱雀的影子。而您,同样是因为天地对世间无序的不满而诞生的代行者。出于这种理由,我觉得应该找机会和您见上一面。”他笑了笑,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但是在明池太子眼皮底下,我还真没找到和您见面的机会——所以只好借太舒的身体来探看一下了。”

“对四家的苛责。”连说。“这个是怎么回事。”

“您看来还没完全醒来。”凤凰说。“也是,明池太子把您保护的太好了。他必然不想看到您变作我类似的东西吧。然而,正如我说的,我们是同源的,是世界的阴面。虽然我无法确定您到底是谁,可这感觉绝没有错。那么,我能告诉你的是——”

“有阴必有阳,恩赐与诅咒永远并存。四家再尊贵也在因果之中。”凤凰如唱歌般继续说,脸上浮现着古怪的笑意。“你若是去问扬浇,他必然告诉你,当年朱雀的王可是傲极一时,都要爬到他头上的——所以灾祸也随之招来了。所谓强极必受辱:我占尽了他们在人间的名声,这股气也将之逼疯了。”

连注视着他,看见他笑容满脸,怡然自得。“你倒是很享受。”

“因为太舒足够有趣。这拉锯战才不会无聊。”

“那么关于龙你又知道什么?”

凤凰摇了摇头。“各家都有各家的秘密。有些事朝夕共处也未必知道。但既然龙也是四家之一,必然也脱不开这个困局。不过,我的预感是,要真有什么事的话,也必然会和您有关系。明池太子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因为您显然不打算听他的话——我相信,他一定跟您说过,不要多管闲事。”

“哼。我吗?”连反问。

“对。”凤凰欠身,重新化作了鸟。“你。”

“——您是明池太子的劫难。”

连反嚼着这句话。他心头一片大乱,却空乏着,不知道到底在乱什么。有很多事情他想了起来——他知道的,和他刻意遗忘的。明池在他的记忆里依然带着熟悉的、有些高傲的微笑。天亮了很久,他冷静了一下,把前因后果和那孩子说了。小鬼哭了几轮,正肿着一双桃子眼看着他。

“盯着我干嘛。”连没好气地问。

小鬼没有说话,兀自跑开了。再回来的时候他手上脏兮兮的,全是泥巴。

“我刨了个坑。”这孩子说。他把父亲剩下的衣物收拾好了,抱起来,又跑走了。

连跟着他后面,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孩子忙碌着。他先把衣服放好,土盖上,又从旁找了几块石头压着。最后,他从破庙里搜寻了一块稍好些的木头,立在了坟堆上。

“可惜我不会写字。”他自言自语,可怜巴巴地看着连。

“你怎么知道我会写?”连问,边说着边把刀拔了出来。“写什么?”

“家父……家父——”小鬼想了想,唉了一声。“他名声不好,写名字将来被扒了坟怎么办呢。”他又叹了几口气,一边摇头一边哭。“谢谢哥哥。算了,算了。”

连知道他心里酸楚,自己心里也堵着事,更不知怎么去哄,索性一句话也不说了。他把视线放回坟上,绕着走了一圈,却发现这孩子找的木头原也是寺庙的对联,上面有字的。

“你可知道这上面原本写的什么?”他突然开口说。

“我怎么会知道。”哭哭啼啼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来。

连就没有再说话。他摸了摸口袋,还有些碎银子,准备如数给这小子做些日后的打算。可转念想起这小鬼父亲新丧,以后怕有人打他主意。不如连人一起领走,送到其他地方去。只恨现今慈安堂凋敝了,一时半会竟找不到好的下处,实在不行得先央帝京的那些家伙,让他们来好好安置。

毕竟,纵然是前朝的遗事,也是你们皇家的恩怨。兜到底吧。

这小鬼命不该绝,其他的全是他的造化。我能做的也总是有限的。连想着。也是因缘际遇,本来只是他的事,现在居然还变成我的事了。

因父亲起,也因父亲终——

“你很喜欢你爹呢。”连牵过这孩子,准备先把他领回家去,便边走边说。“就算他做人再差。”

孩子因为这句话嚎啕大哭。他心也突兀地跟着痛了,浮现的全是不祥景象。凤凰笑得暧昧,让他觉得讨厌得很。他摇了摇头,努力试着把虚妄的想象全盘打散。忍不住再顺着小鬼的目光看了眼坟冢,正巧又一次看到那几个字。虽然被火烧得变形,他还是认得清清楚楚。

——梦幻泡影。

那坟堆上无名无姓,只有这虚浮的一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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