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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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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的。连只是连。”知微抢白道,“我也不是存心偏袒他。我知道他会惹事,可他绝不是个怪物。那孩子,眉宇间不曾有任何隐瞒,坦坦荡荡的。他是喜欢明池太子,那也是日久生情,懵懂莽撞了。但也未必将来不会喜欢上别人。更何况,明池太子也答应为他求一门好亲事了。”

“这倒不失是个法子。”太舒道。“凭他明池的威望,就算知道这可能是个杀星,也不愁没人想沾点光,把女儿妹子往他跟前送的。是明池提的还是你提的?”

“是他说的。”

“是他的作风。”

“我也没料到他来找我。”

“我先前是稍微点了他一下。”太舒继续讲,“当然啦,他那种榆木脑袋能想透怕是活在梦里咯。所以必然是连哥儿从你这回去,他反嚼出了点味儿,这才想寻你讨个心安。结果呢,你必然让他脸色更糟糕了吧。”

“他来可能是因为直觉吧。”知微说。“您表面嫌弃明池太子蠢,可心里也明镜似儿的,知道他到底不是蠢人。他既然过来了,我自然伺候他坐。他也没和之前那次见时剑拔弩张的,更没提连回去跟他说了什么。从他一举一动里我都看得出他是真对连好。我很感激。”

“他跟你说什么了?你要嫌都是私密,不搭理我也无妨的。”

“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开口的。”知微说,看着太舒。“连寒暄都没有。我和他原也不必有过多的话语。我知道他实际上还是恼着的,可他偏不兴师问罪,只是开口时艰涩,说在我面前连是那孩子父亲都说不出口了。”他叹一声,眼神离了太舒,飘远了些。“我便回他说,我不过是个不合格的父亲,及不上他做的事的。又等一会,我跟他讲,这孩子并不像他,各种意义上都不像——这也是先前让我最吃惊的一点。毕竟凡话说是虎父绝无犬子。结果,他说他也知道。”

“我知道再讲下去又要让他难过了,就跟他说,再过几年连要行冠礼。也是成婚的年纪了。”他继续说道,目光又回到太舒脸上,与之四目相对。“他回答我说,连对万事万物都兴致缺缺,怕是要找个喜欢的人太难了。”

太舒又是一笑,知微跟着摇了摇头。“您猜对了,他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纯粹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考虑问题。我想他可能在懊恼,懊恼自己为人父却并不能解决连的所有问题。到头来,即便不喜欢我,还觉得毕竟血脉相连,想听听我的想法。”

“明池那家伙,担心的是前半句的事,你操心的是他的后半句。”太舒眼睛半闭,一本正经地念道。“曾经的天选子都是惹出大是非的,毕竟心中毫无挂碍羁绊可言。他担心连步上后尘罢了。”

“您先前也没和我详细说,我怎么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知微苦笑。“我的心思还停在连先前对他的举动上,这才是让我记挂的。凡间的伦理纲常我看得多了,深知这里面关系并没说得那样好听。可明池的态度看得出来,他是个非常端正的人,自然没有下面那些腌渣心思。连对他,是单方面的憧憬,和他本身没什么关联。但是,这事情箭在弦上,总得要说明。那么我就当个点破窗纸的恶人罢——我就跟他说,虽然非常冒昧,可是——连是最喜欢他的。”

“嘻嘻,明池肯定脸僵了。”

“那倒没,他甚至懒得回答我。我想他原以为我是个知趣的人,会换个话题,可我就硬是要跟他说清楚。我就解释道,我不知道和儿子朝夕共处到底是什么感觉,可——连看着他的眼神,正如同夕娘当时望着我。”

太舒拍着扶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你这人,真是深深刺了他一刀。要换了我,早一刀抹了你脑袋。”

“他就算当场杀了我又如何?”知微不以为然。“先不说他能不能下手的问题。纵使下了手,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我知道他难受,知道他生气,可他必须知道。更何况提起夕娘我怎么可能不难受?他叫我不要乱开玩笑,听上去没了气势,我跟他致歉,他便不追究。但是,这事情到这里还没讲清楚,我又跟他讲,您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当天您没有明白跟我直接表示,可我明白您的眼神。”知微说,微微点了点头,看着太舒。“您一直很喜欢明池太子,您的神色是装不了的。”

“你看看你,又把我扯下水。”太舒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他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调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这种读书人呢,其实也没看到本质嘛——我呢,虽然喜欢那个蠢货,但细得来说又和你那小子不一样。呵呵。不过呢,明池那家伙,分得清分不清都无所谓——我还挺喜欢看他那种看起来气定神闲其实屁都不懂的臭脸呢。”他再一笑,故作娇媚将手一挡,“他肯定又骂我是个喜欢被人捅后面,捅到看谁都觉得不正常的家伙了。”

“他确实是说了类似的话。”知微说,他忽然沉默了一阵。“我觉得自己上一世实际非常幸福。”他又讲。

太舒轻笑。

“你们凡人命短也有命短的好处的。而且嘛,去过了冥府,又可以无拘无束重来一遍。你这种被直接发配成飞禽走兽的还是少见。”他顺着知微的话说,突然仰起头,把脖子挂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比起我们,你们确实过的幸运,要受苦也就几十年的事而已。”

“太子。”

“几千年来,你还算能和我说上话的几个人之一呢。明池那家伙啊,怕是寂寞到能好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他继续啰嗦起来,嘴角浮着一抹自嘲。“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

“……明池太子。并没有体察过爱的滋味吧。”

“你直接把这话说出来伤他,也太过分了些。”

“我知道是我的不是。”知微说。

“没有被爱过的人,真的碰上炽热的情感时,总会曲解成其他意思。更何况他还太宠那孩子了,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去细想。虽然,我也巴望着,这孩子只是如他所说,没有遇到更多的人,没有见过更广袤的世界。可是,一开始就回避这段情感存在,实际上他错了。”

“三人成虎,纵使他再笨拙,心里还是有隐忧的。他必然如您说的那样,在一来二去的交往里察觉了,却不敢认了。我知道他的苦衷,他不可能让连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是……”

太舒伸手,拍了拍他。“你是想让自己的儿子背德呢,还是想让他和你一样活得隐忍?背德的下场你也看过了,隐忍的苦楚你也清楚。知微啊,你要知道很多事情是不可兼顾的。尤其是我们这些所谓神灵。看起来拥有无尽权能,实际上过得不如蝼蚁。”

“我只希望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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