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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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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泽是知道印鲚鱼好吃的,也知道那做法换明池必然没法接受。“你个坏小子,专挑拍鱼泥的说,怕是真要气死你爹,好好吃你的不就完了么。”

“我不就在想好吃么,这么好吃他干嘛苦着一张脸。”连依然平平淡淡地辩解着,“那小二进来看见我和他的模样,忍着笑出去的,到门口终于笑出声。换我也觉得好笑,可他是真的火气上来,竟抄起筷子朝门砸去。那筷子戳破门面飞出,不偏不倚,正穿在小二的发髻上,微微焦了他头顶一片毛发。然后只听外面一阵惊呼,慌慌张张动静颇大,看来是滚下楼去了。”

清泽心说明池这是气得很了。“你也把他逼太厉害了。从前也是这样胡闹的?”

“以前也闹,不过这回确实过了。”连承认得倒也爽快。“先前毕竟不是什么大事,闹过了稍微撒撒娇,他并不计较。但这次却不一样。我察觉到他确确实实是非常不高兴了,虽然始终闹不明白做错了什么,但只得放下碗,哄他说:‘你若是不吃,我也不吃,以后我也不闹你要吃,我们走罢’,结果他表情依然还是嚇人——‘点了这么多,吃干净再走,浪费了一丁点我要你好看了’。我知道他是对我认真了。”

“你爹在可惜那些鱼的性命。”清泽慢慢讲,“不过你这年龄不懂本不是大错,他又不解释清,唉——这是他的老毛病,年轻时就是这样了。”

“一声不吭的却觉得别人就应该理解他似的,如果不是我爹,我也再不理他。我那日诚然知道我是触到逆鳞了,可没有前因后果实在一头雾水。说要带我吃鱼的是他,阴沉着脸不想吃的也是他,要哄他他越发不高兴。虽然从前他也有过不冷不热的时候,在那一次我的脾气也是真起来了。”连看着满桌的菜饭低沉一笑。

“我把桌上的盘子碗都砸了。故意砸给他看。”

清泽差点呛住。

“他在我记事以来从没打过我,闹得再厉害也就说几句完事。可那天我确确实实觉得屁股疼得厉害。我看着他发起呆,眼睛一热,泪就滚下来了。我再看不清他的脸,声音却一点没含糊。我说——‘爹打我。’”

“外面嘈杂热闹,和今天一样的。”连继续慢条斯理的讲,给自己盛了一碗鲜鱼汤。“你看,来来往往的食客,总是喜欢看戏的。我听江湖上的人讲,他们最喜欢看馆子里杀人馆子里闹事。现在想想,人真的很有趣。你完全想不到他们会扒着门板,争先恐后地从筷子戳出的窟窿里往里瞧,嘴里骂骂着有毛病的老子打儿子啦。然后他们见了明池的犄角,吓得咿咿呀呀地喊着妖怪,屁滚尿流的跑了。明池这辈子,什么时候被当成妖怪看过?”

清泽默不作声。他可以想象那间隔间外面挤着的看热闹的人群。他们不敢进去,却躲在并不牢靠的门板后面,闲聊着围观一个不称职的怪癖父亲在拿孩子撒气。

“我反正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连说,他漫不经心地用勺子反反复复舀着鱼丸。“到最后,我发觉自己被他抱起来了,下巴枕在他肩上。他说别哭了,都是他的错。”

如果换到别人身上,清泽大概会觉得是句敷衍。但说话的人是明池。明池总特别固执。即便明知理亏,他也只会换个方式加倍补偿,要他开金口认错,简直痴人说梦。

“我这几千年以来头一次知道他会认错。”清泽说。

“但是他真的认错了。”连又说。“只说了一遍,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一直抱我很紧,再松手已经回家了。然后我看见他眼圈有些红。‘再不会对你乱发脾气了’。他保证道。”

“嗯。”

连眨了眨眼睛,声音鼓起了劲,不像刚刚有些沉重。他面前现在堆着满桌子的鱼——当然,他做足了吃到打烊的准备。“其实也并不全是他的错。只是,他又不会和我好好谈谈,哪些事是我做过火了,便一齐认了下来。他今后再也没提过这件事,甚至没有提到‘鱼’字。可是,当我回慈安堂的时候,案上有鱼了——他事前连说都不与我说。”

“到现在依然如此。”连道。

清泽的心里闪过很多事。他想起夕姬,他曾经见过这红妆的少妇在人间悲泣。明池那家伙,要是早一点学会认错呢——不,有些伤口不是致歉就能愈合的。他也知明池也曾如对待连一样用心补救过,但毕竟——

“你父亲呀,是个老好人,可惜是个老笨蛋。”清泽说,夹起一块鱼腩,用力嚼了嚼。“我也不能指望一个笨蛋教出来的儿子有什么好的。”

“呵——”连不多说,埋头吃菜。

“你后来是怎么知道他真正不能吃鱼的?”清泽问。

连头不抬,继续嚼他的鱼丸子,随口甩出两个字来。“扬浇。”

“你直呼明池的名字倒罢了,扬浇君也是你随意喊的?”

“他自己直说这样称呼的,省的以后有一天尴尬。”连说。“我猜不透他到底对我知道几分,未来有什么要难堪的——也不介意。反正他毕竟不是我真的祖父——”

清泽一口鱼喷了出来,他胡乱收拾了下衣襟。这是之前他没料到的,居然一时慌了手脚。“你小子乱说些什么?”

“你也不必瞒我。”连继续说,眉毛一挑,眼底转过一丝调笑,旋即恢复为冷色。“明池也默认了,不然我为何这样叫他呢?”

清泽被他这么一堵,反倒狼狈起来,只能假意再咳了两声,暗骂好个明池,出了这么大事还跟没事人似的。瑞荫曾跟他讲,这孩子以后造化,全看认不认明池这个父亲——现在倒好,之前糊了十多年的龙太子假话,都天上地上溜几圈了,居然自己捅破了。

“好吧,好吧,你既然这样说,我也懒得配合他们唱戏。亏我还准备了很久呢。”清泽抓了抓头。“你们家的事,真是正常人都做不出来,我又何必折腾进去我的老命。我可不如你爹,一辈子半大少年样无生无死,你叔叔我,可是真上年纪咯——”

连对着他笑了笑。

“父亲有您这样的兄弟,真是一件大幸事了。”

“是啦,知道你嘴甜。可惜明池这家伙本身天运很颓,就算我如此吉运——”

连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用筷子塞了一块鱼冻。

“您张嘴。要化了。”

“唔——”

然后连继续自说自话起来。“我始终没有因为那件事道歉。不如说,他根本不给我说的机会。有时候就算强行要跟他讲,他也会装着没听见吧。现在你用他的钱请我吃鱼,我又想起来了。明明我也有错的。”

清泽含着鱼冻不动声色。他夹起一片鱼肚,给连放进了碗里。

鱼真好吃啊,清泽想。

“在凡尘中,只消考虑凡人之事——你爹那个老东西,日子久长,总有机会。”他大发一通感慨,迤迤然道。“快吃吧。这桌不够,我们再下一桌,下次每旬吃一次,看不把他气得自己跳出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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