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想（2/2）

那血池地狱里，浸透了尸骸，腐或不腐的，胀或不胀的，蛆虫和猛兽啃食过的，比比皆是。尚活着的或气若游丝，或锐声惨叫，哭嚎直透云霄。

“你不是要做九想吗？要我飞低点让你看个痛快？”明池继续说，龙声大如雷鸣，一时震慑了狱里的活鬼，霎时通通噤声，只剩火焰烧灼的辟剥声。那狱卒听得是龙神来了，赶紧加急添了油生足了火，顷刻哭声又起，凄厉至极。

连捂着嘴不敢说话，只一手紧紧搂着明池脖子，掐得明池后颈生了疼。明池知道这药下得有点猛，但觉得必须给足教训，遂在空中继而盘旋了几次，才载着他回城里去了。

“凡人寿短，只觉死最可怖。”他落到地上，恢复了人身，一手揉了揉发疼的颈项，一手安抚地顺着连的后背，慢慢对他说道。“以死相做教化，求禅定灭五烦恼，不过是以毒攻毒的对策，非修行者学它纯粹找无趣罢了——你看那尸骸，他是尸骸不假。你看那美人，明明是活的，却硬要想成死的，一副千娇百媚好皮相偏要想她骨肉尽剥身首异处，那是自欺欺人，心生歹念。禅意求感同身受，而非妄想痴念，不要搞错了。”

连抓着他的胳膊，膝盖还有些抖。他见连还是不舒服，便赶紧扶住他往房里安坐了，唤了婢子给他上了盏茶，加了些养心散，又一口一口喂下去。

连便顺着他，靠着他肩上一点点喝。又过了一会，总算静下来，但还是青着一张脸。他这年纪，连战场都未曾见过，丧事也没办几场，见了这等大场面，已经胃痛得很了。“爹你第一次看见这些是什么想法。”他终于说的出话了，开口便问。

“没什么想法。”明池看他终于会说人话了，便也回到位上，开始悠悠哉哉喝茶。“生便是生，死便是死，死后怎样，万物皆如斯。善业者轮回，恶业者消业。因缘聚散，诸行无常，天道昭然。”

连低低嗯了一声。明池见他失魂落魄的，不禁打趣道：

“果然还是到了年纪了，心有欲念。”见连准备反驳，便做了个噤声手势，劝他不要讲话乖乖听着。“美人就是美人。欲念就是欲念。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妄想太多，反而走火入魔。人总归要死，死后尸骸如何你也见过了。此生既然短暂如此，又会变成如此丑恶样子，却要给自己安这么多清规戒律，你也是自寻苦头。何不珍惜眼前呢。”

“可是。”连缓过气来，表情阴郁而颓丧着。“你这样做，总归……”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你爹。”明池斩钉截铁的说。他知道连懂了，但这观念喜好是没法同调的，自己也绝对不会妥协半分。“龙就是这么欲海难填，你要让我清心寡欲的去学当什么虚无缥缈护法龙王，就算我没你这儿子了。你管好自己便可。”

连看着他，又偏过头去。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小声“嗯”了声。连盯着茶杯看着，脸色总算红了回来，忽然开口再问：

“爹好像这些书看得比我多。”

“几千年不看些杂说，岂不是很无聊？”

连一时哑然。他也分明意识到了，和明池斗法，要认真起来，自己并无什么胜算的。

他瞬时黑了一张脸。

“我先歇着去了。”他踉跄站起身，扶着墙灰溜溜准备走，临到门口，还是不甘，又哀求地看了明池一眼：“那么今天就不要——”

“都被你扫兴到这种程度了，”明池顿时再来了气。“赶紧歇着去吧，别来烦我。”

“爹……”

“滚滚滚。”

连忍不住偷笑了起来。待关上门，他越想越气，但又想着搅黄了爹的好事，还是大笑出了声。明池在里面也懒得和他发脾气，只往床上一躺，袖子往眼上一蒙，竟然也觉得头疼了起来。什么**邪念，早消得干干净净了。

不净法。白骨观。哈哈。

他眼里烧起了连天的大火。那夜色被火光点得透亮。他怀里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孩子，静静站在这火场正中，屋外鼎沸的人声置若罔闻。这火焰贵为天火，在完成使命之前是无法被泼熄的，在他三千余年的寿命里尚且第一次见，也想必是最后一次。他沉默地看着夕帷融进这火焰里。天火顺着她的长发引燃了，迅速种满全身，只在瞬间便舔舐尽每一寸肌理，皮肉焦臭的气息在闷热中盘绕不去。这天火燃得极快，片刻间便只剩白骨，再须臾竟碎为齑粉，随风散尽。

空想那美人化骨，何如亲眼所见？

而，所爱所恨皆为真，此情此恋亦无终止之日。

即便散为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