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2/2)
“你知道就好。”扬浇说。“我让她少管你和连,什么都不说给她。以她的秉性,要是知道你命都快赔在这事上,早晚会杀了那小子。而我不能让她这么做。”
明池知道父亲所言非虚。他垂着头,却问:“我还有多长时间。”
“看你造化。”他父亲答。“你若晚几天来,也许就真死了也未可知。你自己知道吧,你那心脉再受不得一点创了。”
“也就是说,他若再控制不住自己,我命就要送掉了?”明池反问。
“蠢材。”扬浇训斥着。“你再把瑞荫告诉你关于他的事说一遍,她说这是谁?”
“呵。”明池不以为然。“‘沉睡于冥城最深处的魂灵,每每醒于乱世,拥有斩杀奸恶的天职,却最终成为搅得三界暗无天日的祸首’。我现在做着的,就是让他不去成为这个祸首。”
“我之所以答应你,给你结这个术,是让你随时知道他的状况,能因势利导,以劝诫教诲为主,绝他的恶念。不是叫你螳臂当车,拿自己的命拴着他,把自己的心脏送到人掌中任凭拿捏。他真要走上所谓恶道化身什么‘修罗’,凭你的修为,能奈何他?他自己要寻死,是他的命,不是你的。尽人事,听天命,这种话要我说多少遍!”
明池不去看他,脸上不自然。“父亲。劝这种事情要是那么有用,您就不会有我这种不肖儿子了。”
扬浇被他气笑了。“那小子可比你聪明,别抬高自己了。”扬浇又道。“看来你姐姐这耳光打得还不够响。”
“您要不开心,我请她回来再打几个。”明池顶他一句,却不敢太大声。扬浇懒得再和他吵,只说:
“你要信他。这小鬼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他知道你这次犯险,绝对会自我收敛。当然——我可不能保证那个真正的他到底怎么想。”
明池回应,声音很轻。“那孩子很担心我。有这就足够了。”
扬浇又盯着他看了几眼,话锋一转。“这次一共判了你多少杖?”
“一百。但……不知为何,到了七十余就停了。瑞荫说怎么叫也不动,然后便自行隐去了,再招不到。我受得昏沉,也倒没留意到底有什么异常。”
扬浇却露出一张了然的表情,甚至似乎有了一些宽心。
“明池。”他说。“你对冥城了解多少?”
明池想了想,摇了摇头。“常人知道多少,我未必知道更多。实际上,瑞荫甚至也摸不清门道。”
“冥城原本一片死寂,化为城是很后面的事了。而变成你现在的规矩又是在这批新神的手中。”扬浇说。“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位大人动用了权能,额外造了出来。她创造了一定数目的魂灵。这些魂灵过于脆弱,不可能如神灵长寿,所以死后要经过轮回,再返回尘世。可是轮回之地属于阴,不能存在于阳处——为此,有了地府轮回司。但是,这件事彻底惹怒了另一位大人。毕竟,造人这个权利,司阳的姬并没有。而她更没有权限在阴的管辖范围内妄动。这位阴君没有一口气消灭所有的人——虽然我知道他必然很想这样做。阴之君在轮回司设了管理者。无论好坏善恶。要转世轮回——先吃一顿棍棒再说。呵——连你都受不住几十棍,那些凡人怎么可能受得住?所以姬和君的关系又恶劣了一些。再后来又许多事,我就不跟你细说了。”
“阴阳两位大神后来成眠何处,我原本是不知道的。你领回来那个孩子之后,我开始只觉得他极阴之体非常微妙,还不敢确定,结果乾姬之后就召见了我。那刻我就坐实了。纵然他不是真的阴君,也脱不了干系。分魂或意志,都有可能。”
“瑞荫说,它们只听命于冥城真正的主人。”明池慢慢说。“按您的意思——阴君——连救了我一命?”
“无论是不是他本尊的意思。但假如连的本质有一丝是他,它们也要顺从他的心意。这孩子不想伤害你,他必然感知到这顿棍棒下来你会有危险,所以本能的阻止了它们吧。或许他未必记得自己做了这件事。”扬浇道。“我最开始就跟你说过,我希望不是‘阴’……他偏恰恰是了,虽然还是某些地方让我觉得古怪。他既然是了,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我原本也是侍奉他们的,不可生贰心。”
“所以——”明池抬头看他,脸上有一种开悟的表情。“您才不愿意让他叫您祖父。”
“我可担当不起。”扬浇背着手站立。“只有你这蠢货才当他的父亲上了瘾。呵——现在想来,那位大人之所以托生到那个女人腹中,也是吃准了我会认出他来,必然不敢怠慢吧。然而——我依然不知道他和那位姬到底做了怎样的约定。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明池,你听明白了吧。总归不是好事。他从来不是喜欢颠来倒去折腾的人,为什么要反反复复的生和死?”
“您要想不透,我还能怎样。”明池讲。一旦察觉夕帷可能是因为这等原因被选作祭品的,他汗毛倒竖,原本好些了的伤口又剧烈疼起来,连心的疼。“但是——他现在毕竟不是阴。他是连。我不管这位大人本身想做什么,我可不想当他的父亲。如您说的,我会该躲多远躲多远。可是,他现在是连,我需要照顾好。如果阴注定要添麻烦的话,我一定会保证他始终是连——”
“天真。不是刚刚告诉过你这样可能会死吗?你在拿自身和上古的意志对抗。”扬浇道。“纵然预言里强调你会得到神的眷顾。但到底是哪一位呢,又是什么‘眷顾’?明池。万事万物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阴君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神。他会对你做出点什么,我一点数也没有。”
“我可不知道自己得怎样面对这个‘阴’。我养大的是连,我也只认可连。仅此而已。”明池说。“他如果吞没连的意志,将这个孩子毁坏到哪儿不剩,我就算无能为力,也不可能对他表示我的敬意。青渊代表龙就够了,我这种……”
“蠢。”扬浇道,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