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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春(7-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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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之——前死了的、那观里、观、观的老——老婆子!”

“这是来的第一个。”明池说。不理会那些因为恐惧发出的感叹和尖叫。“她当时对着瑞荫哭,说自己平生没有做过恶,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连仍旧没有回话,只把父亲的手紧了紧。

人群因为极端的恐慌而动摇,有的人慢慢转头去寻找孝廉,看到的是同样一张汗如雨下的脸。在人群爆发出恍然大悟的责难之前,脚步声再度响起了。已经出场的老妇滚地化作一瘫焦黑的女尸,而她身后出现了另一个影子。

同样穿着道服的矮小少女,腹部却可笑地隆起了,她张开口,嘴唇轻轻扇动,喉咙一滑,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啊。”她说,表情忽然变得扭曲,裙间洇出大片血渍。她朝着孝廉指去,咬牙切齿的,又因为痛苦挤出泪水。泪水染成血水,她眼白一翻,落地的又是一具焦尸。

“我对少爷忠心耿耿,少爷何故害我性命!何故害我性命!”

众人还惊魂未定,第三个就出来了。他并不从火里来,仿佛直接从泥里长出的。这人的面目看不太清,身上被缚着粗重的绳索,两侧凭空多了两个差役押着,具是青面獠牙之徒。“杀人偿命啊!杀人偿命啊!你要伏法,我也能少在火狱里呆几年!”他高声喊。身上锁链一齐摇晃,发着不祥的冰冷的碰撞声。转眼三人同时消失,地上只剩一滩泥水,朝孝廉的方向伸展,竟在下一刻化出一只人手,朝半空一蹦,扼住了孝廉的喉咙。

“我奶你到大——你为甚不救我呢——”一个哭泣的女声质问道,是手的主人。地上凭空又滚出个孩子,面如土色——“饿——求求你们,给一点粮食——”

周遭人群皆不敢动。

那手用力掐着孝廉的脖子,没有丝毫消失的迹象,在此同时,地上的孩子倒下了,尸首中再横生出几个虚浮的影子:和之前的巫祝们穿着相近,却是男人的嗓音。他们所在的土地陷了下去,声音仿佛从水里传来:

“井!井!”

“井!”

这是被扔进水井处理的,真正发现了真相的术士们。

第三声之后地面恢复了原型。那孝廉已经被掐得口吐浮沫,瘫跪在地上,被血雨从上到下浇得透湿。周遭的人目瞪口呆,竟然连找他清算的气力都没有。正到这时,再一个脚步由远及近,优雅得如同一只漫步的孔雀——

“哎呀。你不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吗?”

先前听到过的男声接完了司巫的话。这个突兀的转折让在场的人想起了曾经刺激了感官的那场行刑。明池知道少年来了。他伸手去挡连的视线,连却拨开了他的手。

“我需要看着。”连说,他的脸色苍白,目光却很坚定。“我需要看着他。”

司巫破烂的躯壳变得血肉模糊。血云散开了,月和火照着一张烂泥般的脸。森森的白骨散着冷光,粘连着的肉片滴着血——

“我冤枉——”他大声地说。

“是你——”一节枯骨指着倒地不起的孝廉。

“是你!”无尽的血雨又瓢泼似的淋下。

急剧的妖风呼应着他的咆哮。怨气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用魂魄换来的复仇终于到达了狂欢的一刻,同样也是魂飞魄散的时辰。

“你们!”

这个声音听不出到底谁是谁的。它怒吼着,带着所有的怨恨和戾气盘绕在火焰的上方。如果它想,如果它们想,所有参与了放火的人,都得不到幸免。

连猛地挣脱了明池的手。

明池完全没料到连的乍然发难。连可能一直在等这个时刻,在之前积攒了全部的精力。斩衰出鞘,快如闪电,亮若皎月。只在一瞬,连已经跃到了孝廉的头顶。他的刀锋毫无迟疑的,将之劈做两段。

“连!”明池大喝。连懒得不看他,只转过身,用刀尖指着那团烂肉白骨厉声教训:

“去罢,你的仇——你们的仇已经报了!”

混和的声音再发一声呜咽,意犹未尽的咆哮裹起更烈的风。是了,那桢家的巫祝们死的不明不白,她们的怨气尚没有完全发出——

即便不是荣华富贵到大,她们总也是享过福的,怎么能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怎么能死于这么荒唐的死法?这冲上云霄的恨意,甚至让这隐忍不发的冤死少年也发狂了。

“去。”连又说。他抬着头,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铮亮着,哭肿的眼皮边还挂着一道道泪痕。“这里的事结束了,快去!不要害人!”

“小太子。”司巫的声音从其他呼啸的杂音里分割出来,说着毫不相干的事——

“你看人的眼神,和你的母亲很像。”

“胆怯。”

“意外的、又非常坚韧啊……”

等待许久的阴兵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冥城的幡旗在城中烈烈招荡。目睹了一切的生人并没有从地上爬起的勇气。他们只能发着抖,注目着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

“你的冤屈已经说清楚了。”连对着依然盘踞在天空的血云高喊。“这些人可以做你的见证者——所有枉死者的遗骸会被妥善安葬,而他——会在炎狱里不得超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叹,眼里精光暴涨,神色再不是个十岁的孩子。“你的命途已尽,因果业报通通了断。现在,去罢!”

血云里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对连的回应。连的表情松了下来,眼里多了几分凉薄的安定。他念着,像是在讲一个熟知的故事。“回到自然里去,尘归尘,土归土。这自然比凡世好得多,你们这些俗人——为什么永远都不明白呢。”

“不必眷念了。”

“快去!”

斩衰离手,朝空中击去。血云慢慢凝结成了人形,不逃也不避,径直受下了这一刀。月光冷然,少年的脸也照得皎洁。

全身的血污褪去,他的脸浮出笑容,竟然显得有些好看。

“阎罗与我说,我弟弟投生去了个好人家——”他慢慢地说,形体变得稀薄,和夜色同调。

他的眼睛闭上了,和天地重新融合到一起。

“小太子,你是——”他说。

“不。”他再次睁开眼,纠正道,化作繁星中的两点。

“您……”

如风扫过,再无痕迹。

地上暴雨连下三日。

那地方融在土壤中的血被冲刷干净,待到第二日清晨时就看不太出来了。花草农物,一夜间纷纷窜出头,嫩油油的。四野看去一片青翠,惹人怜爱。

桢家停棺在废弃的驿馆内,日夜有人守灵。又几日,被派去帝京、捡了一条命的巫祝回来,呈上前朝死刑案录与全城共览。当地人至此确信,此案为激怒苍天的冤案,便专人去寻了各位死者残骨衣冠,各家捐了些钱粮,以礼厚葬。那孝廉家的不敢去收尸首,白日甚至不敢出门,又过小半月,趁着月黑风高收拾了些家当逃了。城里人更是皆大欢喜,占了院落,把剩余的东西分分,各家也都落得些好处。至于桢家巫祝的惨案,当地不敢如实上报,只谎称天干地燥走了火烛,那活着的巫祝自知是谎话,可惜能耐低微,无法通查,只能载着多具棺椁,忿忿回京复命。而等她到了帝京,族里的再想追问鬼魂真相已经晚了。

瑞荫总是动手很快。地下的事办起来永远井井有条。

“那只麒麟也太不懂道理了,你帮他除去了朝中心腹大患,居然也不来谢你。”瑞荫写完最后一行判书,搁下笔,对着后堂随口说道。明池知道她早就清楚自己来了,但双方默契、没有戳破。刚刚过堂的是那个桢家的司巫。对这女人,他并不想再见面。

明池懂瑞荫的弦外之音。桢家这次派出的,是本家最后几个有才能的后辈。这大司巫能力虽强,可对他人颇多提防,平时禁术妖法无论谁问皆闭口不谈。结果突生恶疾、还未及交代传承就一命西去。若不是心愿未了,也断然不会逆了天意来见明池一面。这些个后辈原以为是最后偷师的一点机会,谁料一齐死在了这里。如今桢家连强弩之末都算不得,上上下下如惊弓之鸟,愁云惨淡。朝中虽然送来大量黄金绢帛表示慰问,也暂未提撤换结界巫祝一事,但是不是猫哭耗子大家都心知肚明。

明池不以为然。“我等不参与凡人之事,他们命中当死。说得和我有意要落井下石似的。”

“你看看你,每次跟你随意说点什么,你就恼上了。”瑞荫道,微微一笑。“明明挺在意那女人最后的归处,却又躲在后头不肯出来,你说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别扭。”

“你也就开我玩笑时最得意了。”明池道,“我关心她做什么?桢家的人我想想都烦得透了。连倒是关心她,不过我不准他来。”他扫了瑞荫正在记的册子一眼,眉头微紧。“怎么送去这么好的人家?她逾期滞留凡间,又解开妖魂之印,这罪过按律够她好受。”他再抬头,冲瑞荫笑笑。“你又是因何对她如此待见?”

“我还以为是你的授意呢。”瑞荫说,“这女人进来,头上包着的可是夕姬的那方帕子?你居然舍得把这东西送她,我便理解成你向我求情了。”

明池哼了一声。“是连做的人情,我能怎样?不给他面子?”他说,“这小鬼,总觉得我是有意在找桢家的茬儿,却不知道这桢家坏的时候,不比那个孝廉好几分。”

明池说的“人情”是那天夜里的事。

冤魂散去,开始降雨之后,当地人把连当作了神明下凡,感恩戴德,不停叩首。连按明池的意思,命令他们先各自归家,等明日清晨再来处置现场。本来至此就不再有明池父子的事情,连却仿佛放心不下,要亲自看着阴兵拔除瘴气、将各种人等带走。罪大恶极者被重兵押解,其后是火场的枉死者。桢家这名大司巫走在队伍最后,从他身边经过,穿一身缟服,披发素面,应当是先前过世时的样貌,远没初遇时那么明艳照人。连似乎于心不忍,忽然叫住她,从怀里取出母亲的那条莲青帕子,也不问明池意思,就径直递给她了。“瑞荫姑姑对人严厉,看见蓬头垢面的必然更加严苛。”他说,“我身上也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帕子勉强能够绑发。这一日也辛苦姐姐照顾。”

那女人看着连,怅然动容。“您到现在还叫我‘姐姐’,”她说,“您的母亲实际和我同岁。”连似乎想说些什么,她摇了摇头。“我与她……并没什么交集,偶尔打一两个照面。直到龙神殿下带她走,我才真正仔细看了她一眼。”

“那时我在想,一个女人怎么会这么的不知趣呢。明明她拿到了其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弃之如敝。而看到龙神大人对您如此珍视,更是——”

她再摇了摇头。“但是您对我却很好。”

“明明没帮上什么忙,到最后还要承蒙您关照,作为年长者真是汗颜。”

“您做的很好了。”连说。“父亲和我讲,我无法直接参与这些事,要依靠你们的力量。这么一件龌龊到底的事,我都以为没法收场了,您却做到了最好的结果,帮了我一个大忙。”连努力笑了笑,忍着眼里的泪,恳求地看了明池一眼。“父亲您说是吗?”

明池原本正在吩咐事情,冷不防被连拖回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好小子。”他想,你又开始算计你爹了。

不过,对于这个女人他的确也有些话要讲。

“确实做的不错。正如你所说,你的才能在这一代的桢家里,无出其右。”他说。“而且你的胆量也不一般——你应该知道撕毁封条的危险。”

“我既然答应了您,要了结此事,如果做不到的话,我先前何必要来搅局?我也知道,和那东西走得近了,没准自己也会变成那样。而且强撕冥城的封印,是非常不恭敬的举动。”她道,拢了拢鬓发,当着他的面,仔细将头发整好,再笑一笑。“您都说过,不会帮我说任何一句好话,那我做与不做,做大做小,不都是一个结果么。倒不如让您现在夸我一个好。”

“我已经夸过了,这次终于满意了吗?”

那女人久久看着他。“我自然没有夕姬命好。”

“不。”明池说。“你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而她什么也没有了。”

其实这句话也不尽正确。夕帷选择了连。

“你那儿子又不知之前事,怎么清楚桢家都是洪水猛兽?”瑞荫跟着他笑。“明池,我也早跟你讲过,瞒东瞒西终究什么也瞒不过。这小子精明得很,早晚把你老底全翻出来。”

“他翻出来就让他翻吧,也省得我再把那些糟心事记起来。”明池说。“我逼着他在戏乐养心练功呢。他这次的表现里有些事我觉得奇怪,我得请父亲盯他一会。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不妨一起告诉我。”

“哦,你以前不是懒得问吗?现在就这么在意了?”

“他是我儿子,我看到危险的苗头。心隐隐不踏实。”明池也不瞒她。“我别的也不奢望,平安就好。”

“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讲清的事。”瑞荫却说。“而且我本来知道的、更多是猜测的部分。关于更古早的事情,你父亲的判断恐怕更准确。”

她又想了想。“他现在怎样了?情绪可稳定?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说他高兴吧,也不高兴。说不高兴吧,也高兴。”明池说。“他总得慢慢适应这些。能够搅到被我们发觉的事情,肯定都不是好事。他今后的路还长得很。不过呢——”

“什么?”

“凉薄感。”明池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想多了。你看他这一路,对那桢家的人这么上心,可我依然觉得他的行事方式非常淡漠。他回来的时候曾经问我,这些个贼人留他进地狱也是太宽容了。倒不如——让他们消失得干干净净。”

明池与瑞荫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

“你不觉得这做法似曾相识吗?”瑞荫低声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明池讲。

他们又相互望了一眼。

“但是啊,”瑞荫说,把头偏开了,脸上不咸不淡的挂起一抹笑容。“他还是个孩子呢。谁知道以后到底会是怎样。毕竟,陪着他长大的可是你这家伙。”

“我在养孩子方面是不是非常没有天赋?”明池问。

“不。”瑞荫答。“你是有天赋到过分的程度了。今早收到清泽的信,说你要他打探人间的好吃的?”

“对。”明池点了点头。“天街可能去腻了。还是带他去人间多逛逛。没准他喜欢吃呢。”

瑞荫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她讲。

“你还是带他回来住吧。”她继而莞尔一笑,神神秘秘地拖了个长音。

“——他最近特别喜欢吃鱼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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