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春(1-3)(2/2)
明池微微一笑。“这他人安敢信他?无凭无据,替个招了供的极刑重犯申冤,会被当做失心疯的。而且——这末代之官何曾考虑苍生?既然能把无辜者定罪,保不齐下一个申冤者也是如此下场。人本就贪生怕死,为何要为他者强出头呢?”
“平民不敢情有可原,上层官吏呢?”连反驳道。
“他死时正逢乱世,人人皆求自保。这事细查,若非官商勾结就是官官相护,同朝为官,谁会为个无名小辈得罪同僚?更何况伪证俱全,就算查了也是不了了之。”明池想起景家冤案,不由得冷笑。要是连知道当年景家冤罪满门抄斩,连妇孺都不肯放过,会是怎个表情?
“若是……”连又试探着。“如那些市井传言,变作厉鬼寻仇呢?”
“清白魂魄做了厉鬼,是堕三恶道,再也无法回头了。”明池提醒道。“更何况,若做厉鬼寻仇,大仇虽报,声名已毁,公道依然无可昭示。你要知道,这世上有的男子宁可玉碎,也要保名节完整的。”
连瞠目结舌,只好摇了摇头。
明池再叹一声。
“活剐是重刑重罪,非罄竹难书的罪过不会上此极刑的。既然冤大如斯,岂能瞑目?鬼差来了三趟,都带不走他。这男人向天地陈情,以自身为代价,缚魂灵土中,脱离轮回,只求冤屈昭雪。我辈遵天意给无道的此地派下灾厄,如此而已。待到案情大白天下之日,算至他殃及百姓的罪过,也便是他魂飞魄散湮灭之时了。”
连听得目瞪口呆。
“明明受了苦,却要遭这种大难。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明池敲了他一记头栗子。“你好歹也是在我冥城长大的。”他严肃道,“这因果轮回还要我和你细说么?今世劫难,来生显贵,循环往复耳。”他声音一沉。“只是——这天定的规矩总有漏洞,有人不服在所难免。”
连沉默了。
“爹爹。”须臾,他开口说话。“若是以后我逢上这等事,该怎么办。”
“刚刚跟你说过的。你要放在心上。”明池仔细道来。“要是公案,反倒好办。现在当朝的就算谁都信不过,也信得过你。莫问我为什么。”他想起景衡倒是没太多感情,想起御山倒是一脸嫌恶。“你瞧出端倪了,找当地的小仙妖族再问些底细。若你判断光凭你一己之力无法安抚的话,就得请帝京的帮忙了。毕竟你在暗处,这些冠冕堂皇的事情轮不上你。”他停了停,再说着。“那桢家的女人要是聪明,应该唤了帝京的人去审三年前递上去的供词。”
“要是不聪明呢。”连轻声追问说。
“肉身入虎穴,会发生什么?”
连大惊失色。
“爹,那个姐姐岂不是要摊上杀身之祸?”
“杀身倒不至于。”明池慢慢说道。“她好歹是桢家的巫祝。对她贸然动手,只会叫上头生疑问。不过我们还是要动作快,虽然我心知是怎么回事,但你得自己学着探看……有些东西被烧了就不好了。连——你刚刚见到木梏上的名字吧。”
连点了点头。
“我们去查循环簿。”
三
连走得很急。
明池跟在后头,看连一个劲儿的往前冲。自从知道此地的因果,这孩子从心底生出一股狠劲,誓要把事情顺顺当当解决了。连还挂心那桢家的姐姐,生怕自己动作慢了要牵扯进无辜的人——这会使他良心不安。
明池总之是绝对想不透自己是如何把连教出这种个性的。围绕这孩子周围的其他人,也绝不是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之辈。那慈安堂的长老温良谦和,但毕竟乱世,唯唯诺诺,不敢强出头。阎罗三分笑意七分讽,坐看风起从不参合。而昭符二百五的个性,哪里顾得上给他讲武学外的事?恐怕是这孩子出了娘胎自带的吧。
明池相信如若细问,阎罗会说出很多的东西来。毕竟统管地府千年,其中门门道道瑞荫都清楚得很。但明池他没兴趣了解更多。无论到底是什么来头,既然进到自己家门,他也懒得去刨根问底。更何况问了又如何?他对夕姬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没法阻止女人的行动。
瑞荫早是知道他这个性子,事情不急着跟他讲全,往往是事到临头才点拨一二。前些年基本不闻不问,等这孩子开眼后,忽然和明池讲了些利害关系,让他带去戏乐城好生对付了一下。
“其他事情我们也操不得更多的心。天择天意。顺着来就行了。”他这趟行前阎罗在殿里忙得不可开交,连头都没抬。
那就……顺着他的意思吧。明池盯着前面那一路小跑的背影想。
不多时,连进到衙门里。他刚进去,又退出来,示意明池快一些。明池欣欣然,抬眼正望见那巫祝正站在堂内,一双杏目瞪得滚圆,脸色难看得连样貌都逊上三分。
“你说……循环簿没了?这等差错,你要如何向朝廷交代!”
她面前那地方官年纪轻轻,举止颇为规矩,俯首帖耳答着,脸上还有几分为难:“仙姑息怒。我地常年无雨,天干物燥,前年秋天夜里风急,失了火,全烧空了。这些年本来流年不利,我们也有难言的苦处,就不了了之了。”
“那上面的州府可有备案?”
“大祭司有所不知,前朝末年有起事,上边的州府早给砸了。现今的长官都是当朝才派驻来的,怕也不清楚之前的事。”
那桢家的姑娘脸色更差了些,又无可奈何。一侧头,瞧见连与明池了,知道被他们看了笑话,更是又气又羞,脸上那强装威仪的神态煞是精彩。她清楚这父子是隐去身形的,不敢多看,恐这官起疑。只能先作罢,说此事暂时不提,自己要回驿馆休息。年轻官吏顺着她的意思,问,需要人护送回去否。她又赶紧推辞了,急匆匆朝门外走。
明池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可都查了一遍?”待到四下无人,他开口讲,语意不善。“还是说竖子哄你,你便深信不疑了?”
桢姑娘自知理亏,也无之前的锐气,有些颓丧而小心地辩解道:“我来时也听得乡里说这衙门失火,烧空了。原本心存侥幸,以为重案会妥善保管,却不料也是如此下场。如果殿下不信,我再进去探看一遭就是。”
“若是他们真不想与你看,再进去几次也未必能成。”明池道,像是早知如此结果似的,说得轻松。“刚刚那人,可是姓李,前朝末年的孝廉?”他再问。
“正是。”
明池低声呵道:“不孝不廉,举为孝廉。偷鸡摸狗之辈尔尔。”他看这姑娘一眼,神色颇冷,继而发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已请舍妹从朝中调取记录了。”她声音略显迫切,带了几分自得,似在邀功,但见明池依然一脸冷色未变,原本的殷勤也凉了下来。“我也知可能赶不上龙神的三日之约,我还……”
“罢了。”明池懒得听她再申辩,低下头问连:他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只顾四下走动观望。“你又觉得如何。”
“那册子是真烧了。”连说,捂着眼睛,手心汗津津的。“爹爹您肯定知道的。依我看,与其等那些生人涂改后的记录传来,不如去请死者说话。您说过,此人魂灵束于土地,不知现在三魂七魄镇于何处?”
“我!我知道……啊。”还未等明池说话,桢姑娘疾声开口,察觉到自己失态,她的声音混进一声小小的惊叹,随即又降低了声调。“寻灵觅魄……桢家还是很有自信的。可为小太子分忧。”
连脸上现出喜色,他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牙尖和半边酒窝。“如此甚好,还请姐姐带路。”
明池并不想和这女人同行。可连既然开了口,也不好驳了儿子的脸面,显自家小气。虽然不太高兴,他还是允了。明池本想和连说,正常的做法是逆过刚才来的方向,沿着那板车的压痕追到城外去。可连脸色从刚才起就不算很好,该是眼睛用多了,太耗心神。现在急着要走,步子还略有些摇晃,怕是真的身体吃紧了些。明池心里疼,也顾不上和其他事置气,从怀里取了方莲青色用旧了的帕子,给他把眼仔细蒙了一圈。
“脚下给我小心些。”他和声说,牵起连的手。连把他的手攥紧了,调笑道:
“爹爹莫要嫌我烦,把我扔沟里。”
“我就算舍得扔你,也舍不得我的帕子。”明池说得严肃,却忍不住自己也笑了。“弄污了半分,回去打你板子。”
桢家的姑娘原本走在前面,不得已回过身等他们,正和明池视线相交。她自知又僭越了,想那明池的脾气,只能服软,便悻悻垂下头。再抬眼时,却盯着连脸上那方绢子看了出神。
明池牵着连,懒得顾她,挥手示意她朝前走便是了。她嘴唇一动,踟躇了一下,发出轻微一声不知所指的叹息,默默转过身,肩膀微垂,倒没初次见面时那种得意傲然的神采,更像是个平凡姑娘了。
“愚蠢。”明池忽然说。
连不解地冲着父亲抬头。明池在他头上拍了拍,没有再说话。连心里立刻清楚他在说谁,抿着嘴,咽了一口水,显然又有些不高兴。他的手搅动了一下,似要挣脱父亲,但明池把他捏得更紧。
父子二人均不点破。
三人便继续一前两后走。桢姑娘一路颇为警惕,时常左顾右盼,深怕被衙门里的眼线盯上。好在有惊无险——似乎对方料定了她一个女人也没有翻天的本事。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已而出城许久。途中草木渐深,路也崎岖颠簸起来。明池索性把连抱起,扶着他坐在肩头。桢姑娘再停下身瞧着他们父子,脸上忽然不自知地挂上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看起来居然混进了些许未化开的愁云。
“龙神殿下……倒是个性情中人呢。”她说得很慢,依然是庙内祈祷时那庄重的腔调。明明是调侃,因而有了些别样的酸味。她稍稍眯起眼睛。“斗胆进言,还望恕罪。”
连听她这样一说反倒开心,捂着嘴偷笑。明池不答话,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云淡风轻地反问起她来:
“你既然如此喜好世情冷暖,又何必假惺惺在家庙里求神供佛?”
“小女不敢。”
“不想当巫祝,早早禀明了,凭你桢家地位,觅一桩好婚事也非难事。你舍不得巫祝的地位,又心系相夫教子,未免太贪。”
那女子青着一张脸,被他冷语一激,脸上一抽,竟显得柔弱了两分,更是浮起泪光来。当着他的面,她又不想哭出,唇齿嗫嚅。明池继续训道:
“要哭便哭。好好的一张脸,都给你自己糟蹋烂了。”
她这辈子想必从来未受过这种责骂。最终是没忍住,压抑着抽泣了一声。连觉得父亲说得过分,直接把帕子摘了,要从明池肩上跳下。这一摘不打紧,连倒吸一口凉气——
明池把他的腿握紧了。
“我们到了。”他说得倒是漫不经心。“你们桢家天生的眼睛,现在睁开好好看看吧。”
他们此时正在个矮坡上,周边一片荒芜,衰草连天,杂黄中掺着死黑。再走近些,朝前一望,可见下方原有一洼空地。其间一株枯树,从中断开,彷如刀剑从头斩到脚,枝干上具是焦痕,该是天雷打的。这树下横七竖八插着些木牌子,均已腐烂发黑,分不出到底是血迹还是污垢,更看不出原本写了些什么。想来是些重刑犯人,找不到家人领尸首的,就随便拉到此处一埋,将背上的罪牌一插,算是立了墓碑。这些衙役本也不愿做这差事,往往是一掊黄土草草一盖,急冲冲逃了,回去呷口酒定定心神。那野狗豺狼日落后便嗅着血味而来,刨上两下,就拖出个无头尸来享用。如今这地上零星散着些白骨烂肉的,都是吃剩下的玩意儿。
若是单单只是此等惨状,倒也不算十分可怕。凡人要是误闯,顶多觉得脊背发寒,屁滚尿流逃了也就作罢。此行三人,具是能见鬼神阴阳的,那状况就不可和凡人同日而语。可见此地瘴气遮天盖日,成三角相。四野化成一片灾红,天上浮云凝滞,几乎要拧出血来。地下焦黑一片,寸草未生,刚踏进半步,竟然能见到一截截骸骨从土里拔出,白森森仿佛要抓人入土。这些个骨头在地下行进,土里悉悉索索的。要是不小心踩到半截,竟能听见骨骼断裂的脆响声,隐隐风动,哭声震天。
那死树周遭笼着一层黑柱,尸气直传云霄。柱身缠着两道铁白色锁链,细看密密麻麻写着咒文。锁链相交处平贴着一张封条,正是瑞荫的手谕,代表地府已知此情此景,为防事态突变,给怨灵强加了封印。
连紧紧贴着明池,呼吸急促。那桢家的巫祝用灵视一看,面色惨白,脸上不觉已挂满泪痕,正瘫坐在地。说是大巫,这帝都御用的桢氏多少年也只是在庙内供奉,她这等千金大小姐,哪有亲自出来解百姓疾苦的?帝都原本有结界庇佑,多少年未出大乱。此情此景,必须是她此生第一次见,和最后一次见吧。
明池不为所动。
“寻踪觅魄,安魂定神,是你司巫所管吧。既然说了要为小太子分忧,就去把这封印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