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我怎么能安心？（2/2）
北江。
夜晚的风肆意刮着。
叶岑晶坐在岸边，平静的江面倒映出无边的夜色。
她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脚尖触碰着冰凉的水面。
在这里坐了一天，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解脱。
在这一天里，她想了无数种死法，甚至还有付诸行动。
她试过漫步走进江里，当冰冷的凉水漫过她的腰身，那刺骨的冷意让她陡然转醒。
她的眼前浮现出的是连玉的悲伤，董董的哭泣，祁骅的担忧，甚至周敌川的劝慰。
于是，她又退回了岸边。
坐在岸上，岸上的玻璃碎片也成了她的武器。
她将玻璃碎片放在手腕上，但似乎连划破手腕的勇气都没有。
她想解脱，想追随叶政而去，她想到一个没有痛苦和忧伤的世界，她觉得自己心里承受能力实在太小，这人世间的百般滋味来得如此快，又这样猛，她几乎是措手不及的。
但，她却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此刻，她又产生了死的念头。
她手里依然捏着玻璃碎片，空洞的目光盯着白皙如瓷的手腕发呆。
“割下去，叶岑晶，割下去你就解脱了。”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低哑的嗓音。
叶岑晶身子一僵，木讷地转过头去，就见到周敌川身着黑色大衣朝她走来。
叶岑晶神情有点恍惚，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正感到奇怪呢，幻觉里，怎么会出现周敌川？
周敌川已经站在她身边，他蹲下身，目光与叶岑晶平视：“你想死吗？想死就用力割下去，叶岑晶，你敢吗？”
叶岑晶手一抖，玻璃碎片掉落在地上。
她眼泪汹涌，用力吸了吸鼻子，伸手捏住周敌川的手臂，抬眸看着他，一双眼眸可怜又无助。
声音更是让人听了心生怜悯和疼惜：“周敌川，我病了，我生病了，虽然我妈妈和董董都不告诉我，但我知道，我肯定是生病了。”
“那又如何？”周敌川声音淡漠。
他知道叶岑晶有抑郁症，那天医生和连玉说出叶岑晶病况时，他就在旁边。
“她们很担心我，可是，她们越是担心我，我就越怕让她们担心，可我越怕病得就越是严重。”叶岑晶身体在颤抖。
周敌川眸光森冷：“所以你就想到了死？”
他转而捏着叶岑晶的肩膀：“你有什么资格死？叶岑晶，你根本不值得这么多人关心你，如果我是你妈妈或者董小姐，我一定不找你，让你自生自灭，死了最好，一了百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叶岑晶推开周敌川大叫起来：“你没经历过这种痛苦你不会明白，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死的不是你的爸爸，离婚的不是你，被人骂被人打的不是你，你自然不知道亲人离世的痛苦，不知道被舆论淹没的痛苦。”
周敌川抿唇，眸色清冷：“我经历过的痛，比你痛千万倍，叶岑晶，别以为只有你才感觉到舆论的压力，我的压力不比你小。”
公司董事会这几天天天找他麻烦，每天会议从早开到晚，周永梵每天给他使绊子。
因为绯闻的事周老爷子每天几通电话打得他心烦意燥。
“你是男人，男人左拥右抱那叫本事，可我呢？被人挂破鞋，泼脏水，被人骂贱人，砸玻璃，我声名狼藉。声名狼藉就算了吧，偏偏还连累我妈也抬不起头，让她为我担心，我爸爸已经为我而死了，我却还没办法给我妈一份安心。”叶岑晶捂脸，惭愧的情绪令她几度哽咽。
“你不想让你妈担心，干嘛跑出来？你知不知道她们找了你整整一天？你这种人就是自私，自私地以为什么事都瞒着她们就是对她们好。你要瞒着就瞒着好了，干嘛又要带入自己的情绪？你独自一人承受不住，那就说出来和别人一起承受，可你既然选择一人承受，那就勇敢面对，你现在算什么？把周围的人都带入恐慌和绝望，你真是最可恨的人？”周敌川冷笑着。
他目光心测测望着他，带着鄙夷的味道，似乎故意刺激她：“现在这个社会本来就是适者生存，你受不了舆论，受不了压力迟早被现实和社会淘汰。
舆论算什么，被人骂又怎么样？走自己的路，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要用别人的观念和评价来衡量自己的价值。
叶岑晶，我不信能设计出让人赞不绝口的广告的人会这么不堪一击。”
她看着周敌川，紧紧咬着唇畔，心中思绪繁杂。
……
周敌川带着叶岑晶回到董董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车里，双手紧紧捏着衣角，她呆呆地看着客厅里的灯火通明。
连玉坐在沙发上，时不时抹抹眼泪。
董董搂着连玉的脸庞，也是一脸的沮丧之色。
祁骅和孟少戈也在，虽然都不似连玉和董董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但也是充满焦虑的。
“看见了吗？所有关心你的人都在这里，你痛苦，有人陪你一起。”周敌川说着。
顿了片刻，他又自问自答：“想不想现在去看看苏语凝现在的表情？我想一定她一定拍手叫好，开香槟庆祝。”
叶岑晶沉默着，在车里坐了几分钟，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她侧头看着周敌川：“多谢你！”
周敌川讪讪一笑：“多谢？我不需要你的多谢，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周总，我想……”叶岑晶刚要开口。
周敌川笑道：“不要给予给我答复，我说过，三天，一天不多一天也不少，到时候你给我答复。”
叶岑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笑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
拉开车门，她走下车。
门开着，叶岑晶走进去，她现在客厅门口，听着连玉隐隐啜泣的声音有点望而却步。
“大哥，你回来了？”寂静的客厅里传来孟少戈低沉的嗓音。
周敌川点点头，没有说话。
连玉胡乱抹抹眼泪，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来，她跑过来抱着叶岑晶：“晶晶，你可回来了，妈妈担心坏了。”
叶岑晶内心涌起一阵酸楚，想说话，喉头的生硬却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董董也上前，破涕而笑：“回来就好。”
沙发上的祁骅也高兴到无法自已，站起身来，原本想要过去拥抱她消瘦的身体，可才发现，他已经失去了拥抱她的资格。
他有点惆怅地站在那里：“岑晶，你没事就好。”
叶岑晶目光感激地看着他们，泪光闪闪：“谢谢你们。”
连玉透过叶岑晶的侧脸看着她身后的周敌川：“周先生，孟先生都跟我们说了，是你帮忙找着晶晶的，真是太感谢你了。”
周敌川礼貌含笑：“叶夫人不必言谢，朋友之间就该互相帮助。”
“我为那天对你说过的话向你道歉，孟先生都对我说了，苏达的事你提供了视频作为证据，还有上次视频的事你也努力想要平息，你为晶晶的爸爸献过血，又在医院帮过晶晶，这次又帮着找晶晶回来，你真是帮我们太多了。”连玉万分感激周敌川。
连玉是很朴素的人，她崇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如今周敌川帮了她们这样多，她已经将他视为恩人，虽知道他什么都不缺，也不知如何报答，但言语间的客气是不能少的。
叶岑晶听罢，只觉得惊讶，原来周敌川背地里居然做了这么多事情，还有苏达的事……
“苏达的事……你提供视频了？”叶岑晶问。
周敌川点头，淡淡一笑，目光阴厉地扫过孟少戈：“正好我手里有，正好你们也需要，是少戈多嘴了。”
孟少戈瞟了一眼正处在兴奋状态的董董：“大哥你可别这样看着我，董董刚刚说这绯闻都赖你，嚷着要找你算账，我只好老实说了，不然，你以为现在董董见到你你还能安然无事？我早……”
话说到一半，董董脸色一沉，狠狠瞪一眼孟少戈，手肘拐在他胸口：“闭嘴！”
孟少戈吃痛地啊了一声，捂着胸口咯咯直叫：“董董，你可真下得去手啊。”
董董毫不客气：“再说，我还揍你！”
“得得得，我不说了。”孟少戈哼哼唧唧：“董董你看看你，跟个小泼妇似的，也只有叶岑晶这种人才受得了你，以后谁敢娶你，你嫁不出去，等着跟叶岑晶过一辈子吧你。”
“嫁不出去也赖不着你。”董董翻着白眼，她搂着叶岑晶的手臂：“我就打算一辈子跟晶晶在一起呢，你别说我，你这种人，也只有周敌川才回收你！”
周敌川摇头苦笑：“孟家四少，回收了也无法使用。”
董董幸灾乐祸，哈哈直笑：“听见了吧，垃圾分类，你是不可回收利用的种类。”
孟少戈咬咬牙，气得跺跺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眸愤愤瞪着董董。
几人轰然大笑。
叶岑晶也被逗笑了，紧张忧郁的情绪暂时被一扫而空。
只有沙发旁的祁骅，他神色痴迷地看着叶岑晶的笑容，他才发现，他不但失去了拥抱她的资格，连她的生活都已经融入不进去了。
原来，她的生活没有他，也能如此多姿多彩。
他们都沉寂在自己的喜怒哀乐中。
只有周敌川，他看似平静地眼底实际统领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入眼中，祁骅此刻地落寞也不例外。
……
连玉准备下厨做一桌饭菜招待大家，但周敌川称公司有事，要先走。
孟少戈原本打算留下吃饭，被一个电话给叫走了。
祁骅呢，想了想，也要离开。
叶岑晶送他出门，站在门口，祁骅伸手拥抱叶岑晶，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熟悉的气息。
“晶晶，我要你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否则，我怎么能安心？”祁骅沙哑地嗓音带着无尽的悲凉。
叶岑晶咬着唇，强颜欢笑地回抱着他：“我一定会的，祁骅，我一定会好好的。”
祁骅松开她，粗粝的指腹掠过她苍白的脸颊，他的眼神依然那样温柔，那样深情。
想起连玉告诉他，叶岑晶有抑郁症的事，他又不禁悲从中来。
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沉默相对，无言离开。
目送他离开，叶岑晶看着他车消失在夜幕中，隐忍的情绪轰然崩塌。
她垂着头，平息了片刻这才转身进屋。
正好董董拿着她的手机过来：“张警官电话，说苏达的事有进展了。”
叶岑晶接过电话：“张警官。”
张警官说：“叶小姐，是这样的，我们这里已经调查清楚，你父亲的死，苏达的罪行在过失杀人的嫌疑，我们已经和苏小姐沟通过，她一直要求私了，明天请二位到巡捕局调解庭进行调解。”
“我不同意私了，不接受调解。”叶岑晶一听便着急了，想也没想厉声回应。
张警官说道：“叶小姐别激动，这就是走个程序，调查取证已经做了，调解就是尊重双方意愿的，若谈不拢，到时候会进行庭审。”
叶岑晶听罢，冷静几分：“那好吧，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
收了线，叶岑晶愣愣地坐在沙发上。
连玉问：“怎么说？”
“苏语凝要求私了。”叶岑晶说。
董董气愤地拍拍桌子：“私了？她拿什么私了？拿她那绿茶婊的样子，还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本质？说到底，还不是拿祁骅的钱。”
叶岑晶沉默着，当然知道苏语凝根本没钱私了。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苏语凝打来的，叶岑晶拧眉看着手机正犹豫要不要接，董董一把抢过手机。
接起电话，她毫不客气：“小贱人你找晶晶干嘛？”
听出是董董的声音，苏语凝沉默几秒：“我想跟叶岑晶说话。”
“她没空搭理你！”
“我想跟她谈谈祁骅。”苏语凝说。
叶岑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揪，她抿唇，淡淡开口：“我在，有事你说。”
苏语凝开口：“我想跟你见个面，我有话跟你说，是关于祁骅和你的事。”
“好，在哪里？”叶岑晶答应得很爽快。
“南路有家大排档，就那里吧，你我路程相等，一同出发，不用等。”苏语凝的语气带着笑意。
“好。”
挂了电话，董董急了：“你干嘛答应跟她见面，她那女人，肯定是骗你的，能有什么事跟你谈？肯定不安好心。”
连玉也一副担忧之色：“是啊，苏语凝她心术不正，我担心……”
叶岑晶握住她们的手：“我知道她见我的目的肯定不是因为谈祁骅的事，可能是为了苏达，她想劝我接受调解，接受私了，我若不去见她，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先稳住她，以免她再节外生枝。”
连玉和董董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只是她们谁都没想到，苏语凝远远比她们想象中要狠得多。
她们更没想到，这次见面，会将叶岑晶推入更加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