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2）

“不，这样很好。”顾绍岑急忙打断他，人情通达、游刃有余的天端阁少阁主今日头一回磕巴“今、今天要不是你，不但剑保不住，我恐怕也没命站在这儿了。”

卫栩皱了一下眉头，不知是为了他言语间的疏离客气，还是为了他所说的那种可能性。

顾绍岑看他皱眉，心里也跟着一紧，只怕他误会，下意识的去抓那人的手。双手交握的一刻，二人俱是一愣。顾绍岑倒也豁出去了，反正捉都捉了，没有再叫他甩开的道理，干脆手上又微微加了些力气，另一只手将他拢在袖里的伤手翻了出来，仔细端详。

手上的伤口已经简单的裹过了，大约没上药的缘故，布上依旧渗出血来。顾绍岑牵着卫栩坐下，小心的将对方的手摊在自己手上，另一只手去解布条，准备重新给他涂药。卫栩看着他低垂着的眉眼忽然道“不会的。”

顾绍岑有点奇怪，抬眼看他“什么不会？”

“你不会死，我一定会来。”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自己却没发觉。过了半晌一笑“再没有比你好的朋友了，阿栩。”

布条被一层层除下来，露出皮伤肉绽的掌心，伤口几乎横贯了整只手掌，顾绍岑想，幸而那重剑钝拙，否则卫栩的右手多半是废了。被一把没开刃的剑伤成这样，可想当时卫栩将剑贯回请剑台使了多大力气。此刻他倒是无知无觉的坐在这里，任他施为。

顾绍岑狠狠的把金疮药抹了一厚层，多到了没有必要的程度，然后迅速的将干净的布子绕了上去，咬牙切齿地问“你是不是以后不想使剑了。”

“我左手也能用剑。”卫栩似乎很疑惑他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眨巴了眨巴眼睛答。

认认真真的样子简直要把顾绍岑气笑了。

“卫栩，我不能欠你一只手，你明不明白。”他气急败坏的说着狠话，手上的动作倒还称得上克制“如果今天你的手废了，我会在同样的地方划伤一刀还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屋里原本还算得上温存的气氛便荡然无存了。卫栩脸色一下就冷了，本能的把手往回缩，结果被顾绍岑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手腕“别动，还没好，手是不是真不想要了。”

顾绍岑本来自己右臂上也有伤，行动起来不甚灵便，系来系去都不如意，看起来反而还不如卫栩自己随意裹的，最后只好沮丧又怒冲冲的打了个结。

卫栩低着头不去看他，嘴唇微微抿着，他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是半句话也不肯说了，任由顾绍岑把自己的右手包成了个包子。

“我的父亲，二十年来从未踏出天端阁一步，不单单是他，其实历任阁主都少有离开天端阁的。你觉不觉得奇怪。”他突然没头没尾的说，像是也不指望卫栩接话，握着卫栩的手继续自顾自道“顾家明明内家外家功夫统统不成，却死死守着天端阁，仗着几分财力广结各路豪侠，半只脚踏在这武林里，其实不过为了剑阁里那把剑。哪怕到现在，明天我就要成了天端阁阁主，我也不晓得那把黑黢黢的剑有什么好的。但守着它是顾家的规矩，父亲守了它二十年，本该轮到我大哥，现在我大哥不在了，便换我守着它。我原本以为，我这一生都是安排好的，寻山问水、畅游天下，做顾家最没出息的二少爷。我可以还有很长的时间，却没想到到头来不过二十几年，哪怕这二十几年也是在我父亲和大哥的护持下偷来的，如果我今天担不起顾家，我也就配不上我的姓氏。”

卫栩抬眼看着他，像是想说些什么，但一时又不知怎么说。他平时直来直去惯了，云藏宗里大都是他的小辈，他做什么都是平铺直述，别人对他也都是恭恭敬敬的或者含有几分惧意。那些弟子们非得必要不愿同他交谈，他知道这点，也很少去找别人说话，反正他也不在乎。离仑和他说的话要多些，也不过是关于武学切磋。他统共只有过顾绍岑一个朋友，相处的时候也是顾绍岑说得多他听得多，从来不知道怎的去宽慰别人，此刻憋得红了，却憋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来，只好像个兔子一样继续盯着他。

“阿栩。”他叹了口气，握了握卫栩的那只缠得乱七八糟的手，然后冲他笑了笑“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和你说这些，但和你说了后我觉得痛快多了，这半年真是快把我逼疯了。申山之外的花花世界，其实很有意思，你真应该替我去瞧一瞧。我到今天才发觉，以前的日子有多快活，可惜已经晚了。多希望那次和你去申水钓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