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2/2）
那首领听到他声音一惊，把手里东西往后一扔，急忙推开人群。
陆晚之看到他，一手拿着桂花糕，一手指着那小孩的方向：“他偷了我的钱袋！”
他手中的桂花糕还没吃几口，那瘦得像猴儿一般的小孩就被提了回来。
陆晚之接过钱袋随手递给阿渡让她帮忙拿着，向领头摆摆手示意他把小孩放了，还把怀里的吃食一并塞到他怀里。
那小孩儿有一瞬的惊愕，抬头看了眼陆晚之，然后沉默着转身走了。
江南虽比北方温暖，但到底已经是冬天，那小孩儿却只穿了身破破烂烂的单衣，离得近了还有股馊味。露出皮肉的地方还有好些青紫的伤痕。陆晚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哎，等等。”
“等一下。”
主仆二人同时看向对方，陆晚之有些莫名。但趁着那小孩回头的功夫，还是拿起阿渡怀里的钱袋，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塞进那小孩手里，还傻乎乎地笑着：“拿去买些新衣服。”
那小孩儿楞楞地看着手上用金丝线绣着繁复花纹的钱袋，又看看眼前的男人。小孩名叫陈胜，家本是江边一户靠打渔为生的普通人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吃穿不愁的。谁曾想堤坝突然垮了冲塌了房屋，淹死了爹娘，他跟他阿姐去镇上拿药才堪堪逃过了一劫。后来官府在镇上搭了个临时救济棚，姐弟俩处理完父母的后事便只能往那里赶。在那里跟着其他流离失所的人住了一段日子，谁成想天不遂人愿很快就以救济点为中心爆发了时疫，一开始还有官府派的大夫来医治，但渐渐地，他们便发现他们这些人被隔绝了。不仅没有大夫来医治他们，连饭食也给得越来越少。他的阿姐身体本就不好，再加上染了病很快便去世了。救济点里的人很快便死了一大批，但没有人来掩埋他们。不过很快地，里面就“莫名”走了水。他运气好，侥幸躲在枯井里躲过一劫。而后来了些官兵收拾，这才从他们口中得知，从一开始，这场灾难就是人祸。
不过是上头的官私吞了朝廷的拨款，做了些偷工减料的工程，而后又为了自己所谓的政绩，活活烧死了这些可怜人而已。
无论是乱世还是盛世，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始终不过草芥罢了。
但奇怪的是越是他们这种蝼蚁，活下去的欲望反而比谁都强。
这其实是他第二次偷人钱袋。第一次实在是饿得狠了，但却被人捉住狠狠打了一顿。这一次也是因为同他阿姐岁数差不多大的一个小女孩染了病，那小女孩平常颇为照顾他，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阿姐。所以为了给她治病，他只好冒着被人打的风险来偷人钱袋子。
他实在恶心透了这些权贵，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锦衣玉食，而有的人却连活下去的权利都要被剥夺。是而当他怀里塞了吃食，他也不曾道一谢，想着在他们这群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一条狗罢。但当那人第二次叫住自己，把钱袋塞到他手中，还傻乎乎冲他笑的时候，他反而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等一拨人走了，才堪堪反应过来，或许自己应该……道个谢。
“你刚刚想说什么？”
阿渡垂下眼睑，闷声道：“他让奴婢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陆晚之只知道她父母双亡，还不知道她底下还有个弟弟。
“奴婢的弟弟也像他这般岁数，后来老家闹了饥荒，在我怀里……活活饿死的。”阿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死的时候也同他这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陆晚之从来没听过她说过这段往事，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他从出生开始就锦衣玉食的，在他原先的概念中，别说是闹饥荒了，他连在这安康盛世人竟然会活活饿死都不能理解。
是而也只能拍拍她的肩，故作老成地粗声道：“都过去了，你的弟弟应该早就投胎转世到一户好人家了。”
此时碰巧路过一茶楼里面正有一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在评书，底下人时不时地大声叫好。陆晚之想起阿渡在京城时也挺爱听评书的，想哄她高兴，便拉着人找了一处角落坐下。
末了点了一堆瓜子零嘴，才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经没了钱，便又只好腆着脸亲切地问那头领：“这位兄台，还有钱吗？”
那头领老脸一红，刚才那些钱都是东凑西拼从兄弟那儿腆着脸借来的，哪又还有什么余钱。他刚想摇头，耳边就响起了凌侍卫的千叮咛万嘱咐，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千万把人给我护好喽，要少了根头发丝儿看我不抽死你。”
那头领蓦得就想起了自己当年被凌霄三招制服的恐惧。人人都晓得凌霄凌侍卫看起来总是一副笑眯眯和蔼可亲的模样，但下起手来可比谁都阴都狠。
想及此，头领擦了擦冷汗，低声道：“臣这就回府再取些来。”
陆晚之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李昱手底下的总算有一个看起来稍微顺眼点的了。
他同阿渡听了会评书，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他才睡了个觉的功夫那江南巡抚就被李昱扣下了？
他随手抓了一个侍卫确认，在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一脸茫然。
所以在他睡觉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评书先生说完了江南巡抚干得那些“好事”后，底下人无不破口大骂。这时说书先生口风一转，神神秘秘道：“你们猜这江南巡抚背后的人是谁？”
底下有一个草莽大汉大声回道：“还不就是那个狗皇帝！”
陆晚之惊了一瞬，向开口那人看去，却发现其他人均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喝了口茶水压压惊，心道江南的民风好是彪悍，不禁怀疑起了江南的小娘子到底是不是同传闻那般温柔水灵。
那说书先生闻言只笑了笑，打开折扇摇头道：“非也非也。”
底下的人瞬间讨论得热火朝天。陆晚之这时见那说书先生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水，还颇为做作地理了理衣服。心想着这老头儿倒是比京城那几位还会吊人胃口。
待下面人越扯越远的时候，终于轻咳了一声，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说书先生收起了折扇，慢悠悠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乃五皇子李晟是也。”
陆晚之闻言含在嘴里的一口水直直地喷了出来。
还好他们坐在角落，一群人没注意到他们，应该说此刻也没心思注意他们，一个个都抻长了脖子盯着那说书先生。
“……且说那五皇子李晟掌管着户部，背后又靠着陆家的这棵大树，这些年来风头早已隐隐压过了太子……”
“……户部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朝廷的‘钱袋子’。照理说这李晟最不缺的应该就是钱，可是毕竟人是正儿八经的正统太子啊。太子的亲舅舅又手握兵权，如果想让底下人冒着风险追随自己，你们说说得用什么收买人心？”
“放屁！”
陆晚之气冲冲站起来，终于忍不住红着脸破口大骂。
一群人瞬间都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奈何他骂人的话左右不过这几句，此时又气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只又说了一句：“狗屁不通！”
那说书先生是个好脾气的，闻言只笑眯眯地问道：“小公子何出此言？”
陆晚之刚想出口，余光就瞥见门口冲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直直地奔向他。
陆晚之定睛一看，那不是刚才那个偷了他钱袋的小孩吗？
那小孩冲到他眼前来，下面的侍卫见状连忙拦在陆晚之身前。就见那小孩直直地在他面前跪下，红着一双眼睛道：“求求公子救救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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