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易水堂这些年顺风而上,崇门却日渐衰微,由不得崇九不忌惮,但他面上什么事没有,仍仗着一轮岁数与程厉坤亲热地叔侄相称,看得外人云里雾里,还以为和气一团,而实际上,易水堂和崇门这些年明明暗暗的刀光剑影,可不比外头的枪林炮雨少,崇九突然改心换性,也不是什么看淡尘世,打算金盘洗手,分明是形势所逼,不得不暂时身退。说来,崇九膝下共有五子,幼的尚在襁褓,最大那个已经隔断联系,如今仅有二少爷掌权持家,可这位少爷终究是嫩了点,他心性太高,听不得旁人一句坏话,骨子里阴损又记仇,待崇九百年后,家业若交到他手上,怕是走不了太远,崇九因而示弱,终于想起了在外风光的大儿子,人混是混了点,好歹有几分本事,便几番舍下脸面,有意让崇霂霖回来,可偏偏儿子不买账,不仅不买账,还变本加厉趁机打秋风,把四分五裂的庭门整得像模像样,并三天两头地挑事,和崇门明面上针锋相对起来,这些年,崇九苦心孤诣演的这出苦情戏码,也只能错付黄浦江的水,悠悠一去,难以复还。
程厉坤想到崇九英明一世,偏偏年老毁在不成器的子孙身上,未免觉得有些可笑,他不嫌牙疼地回眼看了看窗外,阳光正仔仔细细地筛洒着,庭院里满是柔和的光晕,程渂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梳着精神的背头,露出清秀的眉眼,姿态矜贵优雅,正好蹲在一簇明艳的月季旁,程厉坤定定地看着那抹侧影,只觉得心里无端塌陷下去,好像被人松了土,软软的,透着一股新鲜的气息。
他不觉微微地扬了扬唇角。
程渂在这时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来,他隔着微微摇曳的月季与程厉坤相望,想了想,伸手折了枝花,藏在身后,站起来轻快地往客厅跑,直跑到程厉坤面前,又怯怯地站住,一如当年那个惶惶不安的小男孩。
“渂渂?”程厉坤轻声开口,人也不自觉站起,想要去牵一牵他。
程渂退开一步,很快又凑到程厉坤的身前,他把手里一枝漂亮的月季拿出来,也举到他面前,然后微微抬头,用一种不同于平常的目光看着程厉坤。
“给我的?”程厉坤微微怔住,又很快地笑了,他没有接花,而是又确认了一遍,“花是送爸爸的吗?”
程渂维持这样的姿势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程厉坤怕他脖子发酸,想要去伸手接花时,他才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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