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故人(2/2)
“老板娘,你替我向那位客人致个歉罢。你知道的,我晚上不做生意。”
“辰啊,那人可是答应了给十倍的报酬……”
“钱也不能坏了规矩。”
“可是,你今晚不写,明早也是得写的。”
“……”寻道,“那便明早写。”
“……”老板娘见寻的态度这般果决,终是忍不住问道,“小辰,你和那个客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过往?”
寻低头看着地面,没有否认,何况她先前异常的反应早已表明了一切。“是。我就是为了再也不要见到他,才离开迦城来到南亭的。”
“……”这句话,总是出于恨意,总是该咬牙切齿地说出来才对,可眼前的人,看起来只有忧伤,语气里只有决绝。老板娘叹了声气,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关上门离开了。
房内的人面对着门站了许久,才转身去收拾包袱。
寻准备去南亭城外。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乱得像一团浆糊,浑浊又黏腻。逃避,竟像成了她的救赎。
寻推开窗户,俯身一看,并不算太高,恰好巷子里无人,她便跳了下去,站稳身子后,又呼哨一声,把自己的马从后院唤了出来。
黑鬃马尥一尥蹶子,似乎也是期待许久,想要在荒野上驰骋一番了。但寻跃上马背,念着还在城内,只是慢慢地骑,马蹄踱步声哒哒,又克制又别扭,在巷子里响得突兀。
寻离大街越来越近,远远地瞧见了一个身影,从始至终地停在巷口处。
街上灯火明亮,小巷里黑暗无光。那人也骑在马上,逆着光,一尊高大的黑影。此情此景,寻好像是从死寂走向光明,从孤独走向怀抱。
寻其实十分想骑马回去,可是不知怎地,她回头去看,身后只是一片黑魆魆,像极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深巷,好像只有往前走,才能远离厄运。
总归,她可以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不是吗?反正封并不知道,她已经记起了往事。
因此,即使到了巷口,寻也未曾瞧封一眼,只是绕过他,径直往街上骑去。而就在此时,封出声了:“辰姑娘。”
他唤的,是寻如今的名字。既然如此,寻可不能听若惘闻了。
于是,寻轻轻拉住了缰绳,黑鬃马停下时,正好与封的那匹枣红色骏马并列在巷口,不过是头尾相反。一黑一红,两相望着,鼻子发出“哼哧”声,似乎欲比试一场。
寻回眸看向封。当这一瞬间,恰好一阵风从巷子深处吹来。一时之间,长发飞扬,隐隐绰绰地遮住彼此的容颜。
巷口一面明,一面暗,封的衣裳泛着莹润又妖异的光晕。他定定地看着寻,目光比巷子还深邃悠长。
寻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公子在叫我?”
“是。”
寻又问:“何事?”
“不知姑娘现在要去何处。”
“与你何干?”
封反问:“先前姑娘拒绝了在下的请求,姑娘觉得与在下有何干?”
“公子是请我写信那人?”
“是。”
“那又如何?”
“在下十分想知道,究竟是何事,让姑娘宁愿拒绝十倍的报酬,也要在晚上离开客栈。”
“规矩而已。”
“规矩是姑娘定的,遵守与不遵守,也只由你决定罢了。”
“公子未免管得太宽。”
“倘若姑娘当真不愿回答,在下无法,只能跟着姑娘,一看究竟了。”
“……”封这话说得正人君子,怎地仔细一想,却像是市井痞流说的话?
寻无言以对,同时却也有些恍惚了。他们初见之时,封就是个比鬼更冷漠无情之人,即使后来两人相知相爱,封也是难得主动的一方。而如今,一切都好像反过来了。
“现在的纨绔子弟都是这般道貌岸然的人么?”寻将封看作素不相识的人,语气里尽是嗤之以鼻的意味,“怪癖——尾随女子?胡搅蛮缠?”
寻过去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以这种语气对封说话?如此情状,实在是诡异得很。
然而这终究不是最出人意料的。封听过寻的嘲讽,嘴角反而溢出了笑意。他调转了马头,枣红色的马挑衅似的抬高了项颈,黑鬃马似乎被它趾高气扬的神态所激到,一下子拔腿冲上前去。封眼疾手快,一拉缰绳,就让黑鬃马扑了个空。黑鬃马却觉得背上一轻,待它反应过来时,它的主人已经被那个陌生男子捞到了怀中。
黑鬃马看见,那陌生男子凝望着它的主人,一双眼眸里满载着方才没有的温柔,他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语气里也出现了方才没有的深情:“是啊,我只对你胡搅蛮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