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2/2)
茶档和食肆的客人陆续跑到路边围观,陶雪义躲在人后,看清了卫兵们的身份。
他不知该不该庆幸。那些都是右军的士兵,也就是临安侯的部下。数人虽然身染风尘,面带历战的沧桑,但身上透露的,明显是胜军的气势。
曹大人带去的左军“增援”,败了?
乡绅带领卫兵就停在离茶档不远处,不出片刻,小道里又走出几名士兵,正压制着一个人。
“曹氏反贼已找到!”
“远远不止,再搜!”马上的卫兵令道,众人领命。
周围的民众想走却又走不得,乡绅带领一群民壮在人堆里展开盘查。卫兵又道:“别忘了还有卫戎都统身边的余党,通通捉拿。”
乡绅拱手道:“是,卑职已发放民壮去往各街各巷搜找了。”
陶雪义退回暗处,神色凝重,“师父他,难道……”
“雪义。”
“欣荣!”陶雪义见他安然无事,安心不少,对他道:“那些人是右军,逆党溃败,他们正在搜捕,但……”虽说陶雪义算不上伴随在都统身边的人,也不认为右军能突然认出他,但有其他卫戎军正在流亡却是事实。
“大人!”人群中,一男子被民壮带出,慌张地对卫兵们交待:“最、最近有人来小店典当过一件飞鱼服,来者不似本地之人,而且还带着一个小孩儿。小人倒是认得那个孩子,似乎就住在镇边。”
陶雪义和叶峥对视一眼,心道:不好。
洼地小镇被晚霞笼罩,留鸟落入沙洲。
眼前是河与旷野,小镇留在了遥远的身后。叶峥怎么也料不到,他和陶雪义这趟市集之行竟是一去无回。
在河边满上一壶水,叶峥想到船夫一家,心中满是歉疚。只愿那些皇军不会为难无辜的百姓。
他们从市集偷偷逃出小镇,如今只有两个人,一壶水,连坐骑都没有。万幸的是自己习惯刀不离身,况且还有一袋颇沉的盘缠,一路回到西廊并不难。
陶雪义的身体确实好多了,方才一路跑来步伐稳当。如今他面朝河水,看晚霞烧在水中,满面是思量。他们离小镇还不算远,以防万一,叶峥不能生火。他抬头望灿烂的晚霞,见一只鹰鸟飞过。
他低头叹了一声,喝干水壶,又再满上挂在腰间。
“雪义。”他抬声,“趁现在还有霞光,我们不如再走一段,看前方有无能够落脚的地方。”
啪沙……
河边有水鸟栖息,叶峥只听到扑翅的声音,陶雪义没有回答。他累了,想必陶雪义更累。叶峥再把水壶装满,缓缓回头,却见一只鹰隼,长翼扑风,正好落在陶雪义的臂弯。
和记忆中的某个瞬间重叠的画面,让他错愕。
“阿禄那?”叶峥道出了那只鸟儿的名,鸟儿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不见它如往日那般,爱往他的身上扑去。
陶雪义拆下钩爪上的信笺,鸟儿突然一个趔趄,陶雪义将它抱住,再也拍不动翅膀的啊禄那顿时变得奄奄一息。
“它、它怎么了?”叶峥快步跑回。
鸟儿圆圆的眼睛还能虚弱地眨动,羽翼却瘫软着,慢慢地,连微弱的颤抖也开始逐渐消失。
叶峥抚摸它方方的脑袋,鸟儿最后看了他一眼,便沉沉睡去。一动也不动。
叶峥的眼底都红了,涣然的眼迷茫地看向陶雪义,对方低头抱着鸟儿尚还温暖的身躯,捏紧着手中的飞鹰传书。
“它太累了,从未停歇地飞。它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陶雪义把阿禄那交给叶峥。抱着鸟儿瘫软的身躯,他知道这已不再是喂几条鱼就能飞走的它了。
陶雪义还记得他年少时,在朝堂上见到蒙古的使者进贡了两只伶俐飒然的灵隼,后来他加入卫戎军,在师父的营帐中看到一只母鸡在孵蛋,十分错愕。他的师父让他守在母鸡面前,叮嘱他,当蛋壳初破时必须赶走母鸡,让小鸡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
那一天刚好师父也在,师徒两人守着那只大鸡蛋破壳而出,一起遇见了那只黑秃秃的大雏儿。
再多的回忆,最终还是被陶雪义强忍进了心底。他早已觉悟会有这样的一天,只是到来得比想象中突然太多。
日落西山,皎月倾人。叶峥挖开一个小坑,埋葬了阿禄那,陶雪义在夕阳的余晖中把信笺读罢,独坐在河边。
“是卫戎军的传书吧。”叶峥靠着陶雪义坐下,两个人久浸寒风,身体一样冰凉。
“师父劫持了皇帝。”
叶峥怔然。
“他与皇帝纠葛了一生,却走不出那些葛藤。我敬畏师父,所以并没有去了解他的人,事会至此,我也意料不到。”信笺被陶雪义揉在手中,“之前临安侯重伤不治,实为佯死之计。肃王在师父的保护下与临安侯会合,渲染西南动乱的战况,以皇帝出战不利的消息引出密谋已久的曹家派遣增援,诱其露出爪牙。”
他又道:“但曹大人的出击最终是为挟天子令诸侯,派出的必定是最为精锐的兵队和武器,至今为止,他们经历的每一场想必都是殊死之战。”
叶峥轻叹,“原来如此。之前我与少爷往西南前行,却发现本该是战地之处竟什么都没有。”而且曹家控制下的密信卫还中了计。叶峥又想起身为密信卫的欧阳大,不禁唏嘘。
“所以说,肃王和临安侯打了胜仗,卫戎都统本应作为功臣。他带走皇帝这件事,会不会是他和皇帝一起谋划的?”
“这一层并不清楚。但临安侯的部下也在搜捕卫戎军,师父已然是罪人。”
叶峥皱眉,“你的师父就没想过会连累他的部下?这封牺牲阿禄那也要送来的信,肯定是他放出的吧。”
陶雪义却摇了摇头,“是与师父南下的卫戎军,也就是目前正在被搜捕的人。这封信的起书者是舒予怜,阿禄那已将书信传到数十人手中,我是最后的一个。”
叶峥接过书信,在月光下隐约看的出下方有数十个血指印。叶峥脑海中灵光一闪,“难道……”他终于看懂陶雪义一脸思虑的因由——卫戎军是打算追随卫戎都统。可是,要如何去做?他十分不安。
“师父他有一张免死金牌,一道特赦圣旨,一把尚方宝戈。当今皇帝可赦他一次死罪,赦他亲信的刑罪。而宝戈,原是皇帝在过去可让师父先斩后奏的特许,后来皇帝收回了此物的效力。但师父在交还时,这块宝戈有了新的意义。”
“这……”叶峥难以置信,“还可以这样?”
“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不清楚。”陶雪义接着道:“宝戈对卫戎都统的部下而言,是至高命令的唯一解除法则。比方说,师父若率领布下进行谋反和逼宫,只要皇帝出示此物,我们便会退下。”
叶峥思索着:“前面的两样金牌和圣旨,加上最后这一样,不就像是——”
契约?
“所以宝戈是在皇帝手里?他们之间既然有这种契约,皇帝也不会有危险,可你的师父却还是成了逆臣和罪人。”叶峥又看向陶雪义,“其他卫戎军不会放下都统大人不顾,那你呢?”
陶雪义也在看着他,看着男人眼里的不安。
“我……”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如今卫戎军的微妙境地,回西廊,恐成叶峥的连累。他可以不是卫戎军,但他却不能不是姬梦别的弟子。
如何是好?
“欣荣,如果你要留我,我就和你走。去何方,你说了算,我都应你。”
柔软的声音激起叶峥的悸动,却又茫然。
“留我。”陶雪义抓住男人的手,垂眸里流转着毅然和优柔。
明明是个强硬的人,曾是那么不通情理,孤独又执着,嘴里说着不讲义气,实则完全相反。陶雪义是在为之前回京的事对他感到歉疚?叶峥看着那双眼中流露出的点点卑微,心软了。
反握住那只手,叶峥回道:“就算不交给我作主,你也不会再丢下我的。”
陶雪义有些错愕,他抬眸映上对方弯起笑意的卧蚕眼。
“对吧?”叶峥把陶雪义的手揉成拳,再把自己的拳头踏实有力地碰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