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2/2)
被船夫叫去烧炭的孩子看到男人从房里出来,连忙深长脖子偷看,房里的人坐着,裸背一览无余。
……原来是个男人。孩子失望地收回脖子继续扇风,叶峥把药包里的配方倒进沙煲,注一半水,对孩子道:“我来吧。”说着,便是接过孩子手中的蒲扇,把沙煲放在炭炉上煎。
偏房的窗关不紧,不放心的叶峥透过缝隙远远看进去,见陶雪义半个身影背对门窗,正在为自己上药。叶峥一边扇风,一边看得入神,陶雪义曲着腿,倒上药油的手往腿里伸去。
“好难闻的味道。”沙煲传出第一道药味,百无聊赖的孩子露出嫌弃的表情嘟囔,“这么难闻,我就不会喝。”
叶峥淡笑:“大人就会喝。”
“可不?”孩子眼珠一转,“只有大人会和自己过不去,我就一定不要喝。”
“那看来,你是有个好爹爹。”
孩子无言以对,叶峥看了看门外的夜空,又道:“你爹爹可是出去了?”
“说是镇子上有事,他去瞧瞧。”
北风吹进门,孩子哆嗦,叶峥去将门掩上,弥漫的药味显得更加苦涩。孩子嘟起小嘴,忍受着难闻的味道,打鼓的肚皮被药味灌满,不禁有些委屈,突然,男人丢下蒲扇,快步冲回了房间。
“怎、怎么了?”孩子吃惊,只见那个受伤的人似乎又倒下了。
“雪义!”陶雪义躺倒在床,身体就这样露着,半湿的布巾还握在手里。叶峥连忙为他裹上被毯,将人放回枕上。
他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陶雪义的脸上渗着薄汗,更显虚弱,叶峥把布巾放回水盆,踌躇片刻,还是揭开了被毯。昏黄的灯光足够照亮小小的房间,当叶峥再次目睹陶雪义的身体,胸口如被千针相刺,他别过视线,却又看回来,轻轻地,他的手指触及那道从腰延伸到小腹的抓痕,再缓缓向下移。
这或许是世上最丑恶的伤疤,此时这一带还有些红肿,也许是当时的血水和秽气沾染所致。叶峥沉下脸,坐进陶雪义的腿间,以自己的大腿微微托起对方的髋骨处,以药油轻轻点在红肿的地方。
叶峥第二次看到这块小巧的疤痕仍感到触目惊心。伤上加伤,脆弱得即使叶峥的动作再轻柔,也会激起对方的颤抖,他的手随之顿了顿,点药的动作变得更仔细,更小心。
“唔……”
叶峥发现陶雪义的腿在动,他按住,又把对方的臀部往上托了托。“唔……”怪异的感觉不停袭来,陶雪义再一次醒了,他艰难地往下看,“啊!”映入眼帘的画面,几乎让他仅有的气血都逆流到脸上。
“不、不要……”
“别乱动。”叶峥按住陶雪义颤抖的腿股,陶雪义慌得直把身体撑起来,急促的喘息让叶峥揪心,他伸手在陶雪义起伏又扭动的小腹来回安抚,陶雪义夹不起双腿,羞耻卑微的地方就这么暴露在男人的眼皮下,而且动弹不得,男人竟然还往那种地方触碰。
“不!不要看——不……”
叶峥没有理会他。
“呼……呼……”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陶雪义争不过他,两眼委屈地红了,男人抚摸过的地方刺刺地痒,药油的感觉又腻又麻。
“我没有弄痛你吧,很快就好了。”叶峥涂好药油,又单手拧干布巾,轻轻擦拭周围的肌肤,激起对方一声惊呼。
“再乱动,药又要化开了。”
陶雪义抓住枕边的毯子,深深地把脸往里埋。叶峥仔细地擦干净陶雪义的腿和脚,才发现对方把头闷成了一个包。
叩叩。
门被敲响。陶雪义藏起来的脸吓白了,被分开的腿无力合拢,男人的腰杆杵在其中,卡着这副想要遮挡的身体,动弹不得。
“兄台啊,你的药煎好了,我帮你拿进来吧。”
是归家的船夫。叶峥把毯子给陶雪义盖上,开门接过一碗黑色的液浆。船夫家的小子从爹爹身下探进好奇的脑袋,叶峥摆出不失礼貌的笑容,道谢之后迅速关上了门。
“雪义。”叶峥推了推那只把毯子扣在脸上的手,都僵了,他担忧地把毯子拉下来,毯子里本是苍白的脸变得微微红,又往手臂里躲。叶峥不禁捧住那张总要逃跑的脸蛋,发现那里满满的,都是泪。
脑子仿佛哐当一声,叶峥急道:“哎……对不住!雪义,我……”虽然道歉的话脱口而出,却不知自己哪里犯了惹哭对方的大错,叶峥只能焦急地帮他擦泪。
陶雪义甩开他的手,翻身继续闷进毯子里。
“是我错,我……我不碰你了,你好生休息。”说完,叶峥笨手笨脚,不知该如何安抚,正当他要离开,衣摆却被陶雪义扯住。
“雪义?”
“别走,我不……不是在生气。”
叶峥感觉胸口怦怦跑怦地跳,他端来药碗,道:“差点忘了,能喝药么?”
“……喝。”
“来。”叶峥用手臂把人扶起一些,药味苦涩刺鼻,他正担心陶雪义受不了,没想到对方张开嘴便小口小口喝了起来,只是眉头皱得深深,泛红的眼凝着泪痕,看起来很是无辜。
“你会好起来的。”
陶雪义的身体有些发烫,冰凉的手仿佛没有骨头一般软,抬一抬指头也会颤抖不止。叶峥知道这个人在登上铁甲船的一刻,便没有想过要回头。
男人怒意呈现在脸上。陶雪义看出了他的情绪,药喝罢,想对叶峥说点什么,声音却怎也发不利索。
“欣荣……”
“你歇息吧。”叶峥敛不住心底涌上来的毛燥,他放下陶雪义,盖好被毯,开始收拾四周。陶雪义看着男人有些堵气的背影,心急。
“欣荣,我、我……”
“雪义?”叶峥连忙回头,看着陶雪义焦急的眼神,心又作痛。“快别说了,伤好了,你说什么都行,做什么都行,好不好?”
男人的眼神慌张又温柔,不擅长却小心翼翼地哄着对方。不争气的喉咙说不出话,陶雪义拉住叶峥的衣摆,在手掌的安抚下闭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对不起这个男人。陶雪义明白,自己算不上一个好兄弟,一个好知己。在他寻死的路上,叶峥在等他,在找他,劝阻过他,他却一意孤行。他寻死的路,也是求生的路,但他却认定,死在腐臭的黑暗才是最适合自己的结局。只因他这一生,一朝为奴,永为残躯,被丑恶腐蚀过的灵魂,只懂得不断重蹈丑恶的杀孽。
只有死,只有去和同样丑恶的存在玉石俱焚,或许才能让这扭曲的一生可以漂亮一些。在那一刻,陶雪义最终还是选择了有去无回。
等同于彻底伤害那一个,约好要和他重逢的人。
他果然是配不上这个人吧。
盖上的睫毛在发抖,叶峥捂着陶雪义的手,坐回他的身边。“雪义,我哪里都不去,你睡吧。”
温柔的声音,珍惜的语气,这对他是多么奢侈。陶雪义又点了点头,叶峥说的每句话,他都认真地答应。
——以后会,永远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