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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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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重明宴应该快要落幕了罢。她心想着,敛眸张望四周,见往常的守卫不在,她轻轻迈出宫门,园中,往日悉心照料的蔷薇花丛早已长成弥乱的荆棘,地上落红早已黄腐,几朵野菊冒出草丛,点缀最后的花色。

敬妃弯腰采下一朵纯净的白,拈花,回想起远在南方的孩子。

他们一定都看了吧,慢慢地,好好地,看遍岭南的花。

莫要回来。

她早已预料到自己终有这一日。当皇帝离京,当寿安宫被责难,当寒冬到来,无论是紫禁城还是顺天府都将化身巨大的牢笼,她所遭遇的这些不过是刚刚开始。

她所窥见的未来便是如此。

“娘娘,何故叹气呢?”

“啊……”是谁?

这是一道有些沧桑的低沉声音,敬妃并没有回头,秋雁掠霞,映入忧愁秋水,她淡然回道:“本宫叹气的原由,有尔等的一份功劳。”

“娘娘,在下并非守卫。”

“宵禁已至,本宫自会回房。”

“娘娘。”男子走出树影,踏上霞染的青草,步步靠近背对他的贵妇人,“在下也不是宦官。若说在下是来带你离开的,娘娘可否回头看在下一眼?”

“……”敬妃低头,看那道长长的影子向她靠近,她忐忑不安,双手拽紧襦裙,道:“在后宫作此言语,你知不知罪?”

男子笑了,暮色庭园扬起一阵风,“呀……”敬妃掩面,待风沙落定,男子的身影悄然来到了她的面前。

“啊!”

“嘘——”男子一身简约的常服,上绣麒补,俨然是王侯的身姿,他弯起一双狐眼,对妇人逼近。

“过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不!”敬妃后退,“别靠近我!”

男子耷眉,“为什么?你已被皇后为难至此,还想留在这方牢笼……你就这么想做皇帝的妾侍?”

“……”退无可退,敬妃的背后是丛生的荆棘,四下鸦雀无声,守卫们仿佛都消失了。

“不能吧?你怎能甘愿?你究竟……为了什么?为什么……你和她一样,都让我百思不得解?”

冷汗流下紧拧的眉间,敬妃道:“你是那……最后被葬在崖山的药人?”

男子顿了顿,咧开一个朴实的笑:“是,我是。你知道我的存在,果然你才是赵蛉罗的——”

敬妃拔腿便跑,男子迅身上前将妇人推倒在地。“呃!”一只纤手被紧紧抓住,剧痛让她动弹不得。“唔……!不要……”

男子面露悲悯,“直到最近,我居然都以为楼主生下的后人早已死于皇宫,殒身于平凡无趣的爱恨,只留下一个倍受迫害的可怜虫。”

“汪祝由!你究竟想——”她厉声。

“昨夜,启动森罗谛听的灵识之桥的人,是你。”

“……”

“果然是你。”汪祝由半眯的双眼竟然流出一滴泪,“她死了。终究,到最后都不允许我再回珠玑魂梦楼,不允许我找回曾经的夙愿。”

“夙愿?”敬妃轻哼,“去见楼主?”

他摇头,“去救她。可她不愿。”

“救她?她不会不了解自己的命数。既然人已往生,你何必执迷?你来此,若是为了寻楼主之仇……”敬妃的淡笑清冷,“杀死我这个弱女子,又谈和艰难?”

虽然话语自若,敬妃却在害怕,纤细的手臂被蛮力捏得发肿,痛楚让她冷汗直流。她知道他在发怒。纵使皮相改变,那双在梦中见过的空洞而痴狂的眼却不会,她不敢抬头看。

沙哑的声音刮擦着晚风,男人开始缓缓道来:

“我活了很久。活久了,便做过许多、许多……曾经,我背叛楼主的心腹,摧毁她的同党。我做过曹家的参谋,也做过极相宗的神。”

抓住女子的那只手是苍老的,枯槁,灰青,毫无生气。敬妃的手早已麻木,她渐生晕眩,听得那沧桑之声又道:“这份非人的力量,虚假的长生,我本以为是她仅赠予我的礼物,是她传承予我的意义,存在的意义。我又怎么知道……其实她根本没有在乎过这样的一个我。”

他在哭泣?敬妃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挣扎起来,对方却猛力将她拽入怀中。“唔……!”口鼻被那只苍老的手捂上,挣扎尽成徒劳,仿佛被叫声惊动的草木不住地摇,沙沙、沙沙……

“何人?!”汪祝由的狐眼闪起一道警戒的光,回答他的,是一把当头袭来的软剑!他勾起桀笑,将敬妃按入怀中,迅速回避——

“唔!”胸口突然中了一击,竟是敬妃拿下发簪狠狠朝心所刺了去。

“呵呵……”男子发出冷笑。

使剑的人身段纤细,月下,显现的是少年温润的容貌。

“娘娘,他的心——”少年话音未落,汪祝由惊觉:此处还有另一道杀意,就在他的身后!他猛然转过身,迎上一把已刺在咫尺的剑锋。

陶雪义:“在右边。”

“唔……!”汪祝由欲躲已迟,剑锋末入右边的胸膛,他闷哼一声。月华初上,照一袭银白飞鱼服,映在敬妃涣然的眼里。突然,汪祝由运劲大喝一声,迸发的气劲从剑锋传导而来,陶雪义迅速抽式,旋身后退。

是锁甲。陶雪义镇住被内劲震得蜂鸣的剑身,耽视男子的双眼露出毫无掩饰的憎怨。

“又是你。”苍老的声音从笑容之下传来,“命贱的孩子。”

张月忠倒吸一口冷气。他知道陶雪义正是压抑着狂气的状态,然而这番挑衅的话语并没有让陶雪义动摇分毫。

他比以往更平静。“放了她。”

敬妃被勒得喘不过气,月忠见之,也朝汪祝由举起剑,“劝侯爷想清楚,这里可是后宫,你不必抓走娘娘,只要被人看到就已是死罪。”

“哈哈哈……”汪祝由狐眼猛然一睁!“区区太监……!”

“月忠!”危险!敬妃见寒光从身边闪现,她喊出一声,矫健的少年反应及时,迅速挥出软剑,盘缠住对方的袖里刀!

“住手!”

陶雪义突然喊住张月忠的反击,少年定睛一看,汪祝由勒住敬妃的手同时露出一把袖刀,纤纤颈项被划出血红。

“你!”就在少年迟疑的瞬间,汪祝由顺势将软剑一勾而起,疏忽之下脱手的剑被缴向半空!

一声脆响,软剑掉落,连同汪祝由的刀。

还有鲜血。

“呜!”汪祝由发出一声痛彻的闷哼,张月忠震惊——掉落地面的居然还有一条手臂!

“师父!”

“雪义……”敬妃眼中,是陶雪义丢下挥出的剑冲向她的身影,紧接着,陶雪义用空手夺过她颈上的白刃,指间顿时漫出鲜血。

“哼!”失去单臂的汪祝由回扯刀刃,意图切断陶雪义的手指,却听得刀刃发出崩裂声,竟是被折断在陶雪义的手心。血红的手握成刚硬的拳,狠狠朝男子面上就是一击!

“呜……!”

可怖的骨头碰撞之声响彻,与此同时,一阵浩荡的脚步声随着火炬的明光踏进庭院。

张月忠道:“不好,他们追过来了。”

是贺春寿。张月忠知道陶雪义为了救他必定得罪了此人,果不其然,来者都是缉事所的档头,武功极高。

敬妃拉住杀气缠身的陶雪义,“他们不敢明面对我不逊,不会有事的。”虽然汪祝由身受重伤,在跪倒在地不住颤抖,但她的心中仍是不安,她宁愿面对被曹家掌握的司礼监。“让他们先拿下那个人……”

“他们一样要害你。”陶雪义道。

敬妃泫然欲泣,“傻雪义,你怎么就回来了?你的手……”

昏黑的庭院,被火炬照得通明,侍卫林立。精壮的人群中走出一个气喘吁吁的太监,他竖起两道白眉,怒喝:“陶雪义,张月忠!你们知不知罪?!”

张月忠站前一步,“你们不如先拿下那边的侯爷,问问他,知罪不知?”

“什么……?”老太监眯眼看去,“这……他、他是……”只见那“王侯”跪地捂面,乌纱滑落,散下一头花白发丝。

有一件物什,正握在他的手中。

敬妃顿觉不妥,喊道:“鱼龙匣——”

陶雪义:“!”

是青光,耀眼青光在下一个瞬间迸起,迷离的闪晃铺盖一切。

侍卫发出溃叫,无不惊惶。光与混乱之中一阵风悄然刮过,风止而光灭,众人恍惚。

“唔……”一明一暗,头晕目眩,张月忠睁开眼,在一片朦胧昏黑的视野里张望。

少年的脑中嗡地一声,“不好了!”只见陶雪义依然跪倒在地,张月忠急切道:“师父,娘娘和那家伙不见了!……师父?”

陶雪义只是直勾勾地呆望着虚空,身旁,贺公公与众侍卫逐渐清醒。

“快!还不快上去抓住那两个奴才!”

“师父!”

“走……”陶雪义发出沙哑的回音。张月忠见师父尚有意识,松开的一口气凝窒了,他不解:“走?”他们始终是太监,在宫里走,要如何走?张月忠踌躇,眼看两名清醒的侍卫已然逼近——“师父……!”

陶雪义挥出了剑。

霎时,鲜血喷溅,侍卫哀嚎,贺公公膛目结舌,飞溅的血洒在他惊愕的脸上……反了,有奴才反了。清冷的寿安宫回荡起老太监大喊造反的尖叫。

“走!”陶雪义染血的手一拍弟子的肩,“不要回头。”他手举染血的剑,带领少年向黑夜奔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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