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2/2)
“什么?你们这些看守的是不要命了?!”
“小人该死……小人也不知道……老爷饶命……”
“还不快去找!”
“是……是!总管已经在城里找了!啊……!”瘦弱的家丁被盛怒的谢明狠狠踹了一脚,“老爷饶命啊……”家丁浑身哆嗦,在谢明一声尖锐的“滚”字里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陶雪义放下未饮的茶杯,脸色平静却阴沉。谢明的喘息持续了半晌,方才平息。他坐回凳上,粘人的猫儿受到惊吓,都贴到了陶雪义的身边。
“所以咱家才讨厌小崽子……!”
“陶公原来膝下已有义子。”
谢明面上的白粉早已散得七七八八,脸色在灯光下浅暗不均。他轻哼一声,道:“义子?太监的义子也分两种,你是了解的……像咱们到了这个岁数,也要准备在宫里留个后手不是?当年,咱们不也这么进宫的?”
“……”陶雪义沉默。
“当咱家也变成老太监才更明白,比起穷死饿死,被老太监选入内书堂当天子的玉奴又如何?”谢明眼神变得阴狠,“多少人排着队轮流要拿去***,都轮不到呢,呵呵……”
尖细的笑声飘荡在房中,肃立在旁的侍从神色战战,谢明笑声未止,一名家丁手捧绸缎包裹好的行囊出现在门边。陶雪义起身,对谢明再拱手,“雪义感谢陶公关照。”
“哪里的话?干脆咱家送你一程罢。”谢明抬起放在凳把上的手,一名侍从即刻过来搀扶。
陶雪义的拱手举高了几分,意在婉拒。“谢公,你还是去寻义子要紧。”
“……”谢明脸上不见了那份阴狠,此时正充满惜别时刻的落寞,“送你到门口总是要的。”
陶雪义见谢明一番惜别之意,便不推脱。谢明被一名侍从搀扶着,另外两人抱着猫紧跟在后,后方又跟来肃立在屋中的所有家丁。以谢明为中心的队列,将陶雪义送至大门。门外,凉意萧索,风扫黄沙。陶雪义手捧行囊,骑上谢明为他更换的栗毛骏马。街道上,手持火把的人在来回走动,是寻找那位出走义子的家丁。
明月如霜,府外墙角下的一排暗影分外漆黑。陶雪义注视了片刻,回头对仍在惜惜目送他的谢明道:“夜风凉甚,谢公请回罢。”
“陶公!”谢明一手翘起小指轻扯袖角,对陶雪义招手,“后会有期!”
陶雪义对他浅浅一颔首。谢明道出的话音尖声细气,却十分真挚,与阴狠的时候判若两人。
可悲却又可恶,陶雪义虽然知道谢明的蛮行,却是无法批判。这就是太监,谢明是,他也是。
他又能帮得了谁?
眼看着镇守府的大门关上,陶雪义对身边的暗影伸出手。蜷缩在黑影中的孩子不知所措。
“上来。”话音未落,陶雪义抓住了孩子细瘦的手,当孩子被提上马背的瞬间,马奔起,一往无前。
陶雪义策马一路往东,行将两日,带着一个孩子来到黄河畔的小县城。
“爷爷……爷爷!”谢明的义子跳下马背,跑过皲裂的黄土奔向一名老汉的怀抱。
“桐儿!”老汉接住飞扑而来的孩子,不可置信地捧起孙儿的小脸,老泪纵横。
干裂的田地,茅草盖的黄土屋,孩子的故里无处不显贫苦。老汉抚摸着孙儿的脑瓜,黝黑的双手不敢触摸孩子那身过于名贵的衣裳,他迷茫地望向陶雪义,又将孩子紧紧抱入怀里。
黄土屋中走出一对夫妻,男子被妇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妇人看清了老人怀里的孩儿,也不顾男子身有不便,上前抱住孩儿放声痛哭。男子站不稳当,一下跌坐在地,满面愁苦。
眼看着母子老小重逢,男子纠起一脸愁容,“镇守太监……会杀了我们的!”男子的喊声颤抖。
“爹爹……”孩童愣然。
陶雪义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句话。
凉风吹裂了唇角,抿起来尝到一丝腥味。陶雪义闭上干涸的眼,调转马头,身后,穷苦的一家在争吵,妇人哭泣,老人叹息,男子捶胸顿足。
“爹!”孩子见父亲竟开始捶打病脚,便用身体上去挡住父亲的拳头。
调转的马头又转回,陶雪义走向他们,在众人泪光涣散的视线中,放下了手中的行囊。包裹在外的名贵锦缎散开,露出一个精美的漆器,黑底檀木镶砗磲,做工非凡。陶雪义并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但谢明深信他是司礼监的大,漆器里自然不会放进泛泛之物。
“此物,你们可以拿去典当换取银钱,尽早离开此地。”陶雪义道。
孩童茫然。
男子见着那漆器,双眼发亮,他颤抖着手上前摸了又摸,面上忍不住浮现笑容。妇人和老者面面相觑,心有仿徨,孩童垂眸沉默了半晌,摇头:“不……跑不掉的。桐儿实在是思念爹娘,才会逃出镇守府,桐儿本不想连累你们……”
“……”陶雪义的心冰凉,他别过脸,“你自己选吧。我帮不到你们。”言罢,陶雪义衣袖一拂,踏起凌云步跃身上马。
一份不知为何而起的怜悯,足足让他迷惘了两日。怜悯百姓,怜悯孩童,他配么?他又能救得了谁?然而他还是有了这份心。再如何徒劳,陶雪义都不愿就此一筹莫展。
然而……
“告辞。”陶雪义手中缰绳一抖,马将行。
“老爷!多谢……!”孩童喊了起来,小小的身子追在灰尘里,“桐儿感谢老爷救命之恩!桐儿——”
感激之声变得高亢,妇人和老者也一同扯嗓高喊,早已走远的陶雪义身旁是疾驰的风,已听不清楚了。
风高天寒,茫茫前路铺上银白月色。陶雪义放缓马步,举头望一轮十六夜月,盈如玉盘,霜华朗朗。
黄河之南,千里之外,秀丽山水之中一处热闹的驿站,佳节意浓。
叶峥坐在路口,浸在风里。子时悄然过去,满月在倦意恍惚的眼中,似又团圆了几分。他从月半等到月圆,经已七日,七日前景柯的腿伤刚痊愈,珠玑魂梦楼却不见了叶峥的身影。
他留下的书信写得清楚,十日后归还。
明明他知道再等也无济于事,还是把日数坐足了,即便早已料到放陶雪义走会是这样的结果。叶峥闭上困倦的眼眸,笑了。
打瞌睡的民宿老板被男人的叹息和笑声吓醒,“客官……?”这几天,他生怕这个回头客会盼出病来——看样子果然已经不行了么?
“是我傻,他还没傻,是好事。”叶峥站起身,拍了拍皱巴巴的衣摆,“老板?你怎么还在?”
“……客官,你还好么?”明明是你叫我一起跟来的,老板心中纳闷。
“我看起来很不好么?”叶峥捋一把前发,大步往回走。老板揣手进袖,脸色怀疑地跟上。叶峥道:“我明日就走。”
“走?那你要等的人……”
“我信他会回来,不必非要在这里等。”男人沉闷的表情变得释然,“他又没有答应我会回到这里。”
“……”老板怀疑的眼神转作同情,心想:这位客人很可能已经疯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