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刺史之死(2/2)
秦明莺垂下眼眸不想看他,成公知偃却强迫他抬起头来:“明莺,季少侠在问你话。告诉他,你是不是在骗他?”
“看傀儡戏的时候,我对你说过。”秦明莺答非所问道。
看他的神态,分明就是默认成公知偃的话。季羽嘉自嘲道:“小时候你骗我说长大要和我成婚,我信了;后来你骗我说你是个大夫,名叫秦俦,我信了;昨夜你骗我说你迫不得已,我还是信了。我被你玩弄在鼓掌之中,确实就像傀儡一样。”
“我……”
“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了,秦明莺。从今以后,我们不共戴天,只要我有机会,定会杀你,为豫章报仇,为江湖除害。”
“季少侠何必说得这么绝情?”成公知偃低笑道,“主人吩咐我,要将你安顿好,最好让你乐不思蜀,真心驯服。咳咳,我突然想到,少侠不是对‘平阳郡主’心存爱慕么?”
他将秦明莺推到季羽嘉身上,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明莺,你来试着让季少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罢。”
秦明莺就像傀儡一样被他推倒,柔若无骨地躺在季羽嘉怀里,身上沉水香的香气幽幽地萦绕在他鼻端。季羽嘉紧闭双目,冷声道:“又是哪一出?”
“自然是范蠡献西施。咳,季少侠,我很好奇,你这位少年英雄,闯得过美人关么?”
季羽嘉不为所动。他既然已经见识到秦明莺的真面目,什么旖旎心思都消散干净了,只觉有冰冷的毒蛇缠在身上,令人不快。成公知偃见状,轻声道:“明莺,继续。”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似乎是秦明莺脱去了外衫,仅着诃子向他靠来,发髻上的簪钗珠玉冷冰冰地擦在季羽嘉脸上。他忍住干呕,用力咬向舌尖。
污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秦明莺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半晌,他轻声问:“我令你如此厌恶,宁可自尽?”
“没错,你是我最厌恶的人,雌雄颠倒,行事不端,满口谎言。我连看到你都会作呕。”季羽嘉一字一句道。
秦明莺久久没有回应,季羽嘉睁开眼睛,却看到他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挂着一道泪痕。
他从发髻上摘下一枚发钗,放在地上,起身着衣。成公知偃听到动静,露出早有预料的笑容:“明莺,到我这来。你懂了罢,他永远将你视作恶鬼,永远不会变。
“只有我,讲你视作稀世珍宝。”
成公知偃带着秦明莺离开了。季羽嘉定下神,合目运功,胸中的气血却阵阵翻涌。御史的尸身就倒在他身边,他明知该恨靖王、恨月下瑶台,但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双含泪的眼睛。
不知多久,他才终于借助刺史的药解开体内毒性,恢复了三成功力。他轻手轻脚收殓了刺史的遗骸,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发钗。
它平平无奇,甚至已经损坏,正是他送给秦俦的那枚金雀钗。钗首鸟儿的双翅已经折断。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拾起发钗,背上刺史,用内力破门逃出了牢房。
暮色四合,昨日的战火已然消散殆尽,仅余绛色的晚霞点缀在遥远的天极。
那本该是纯洁无瑕的白云,却被胭脂沾污成血一般的颜色,遮去本来面目,让人再也认不出来。
又或许那本来就不是云,而是山魈吐出的噬人血雾,以幻术伪装成无害的模样,迷惑了他的心罢。
季羽嘉背负着温热潮湿的包袱,运起轻功在树梢楼阁间飞驰,一心想要早早逃出豫章城。多亏如今的士兵都靠机甲和灵识横行,再无人勤恳练武,没有人能察觉到风一样掠过屋檐的气劲,他一路有惊无险地逃到了豫章北面的深山里,最后才立在树梢上,远远地眺望那座空荡荡的城。
从山上看去,这座豫章城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是一座太平盛世下的城池。但这只是区百川和洪州刺史精心编织的假象。它遭受了烽火的摧残,它的主人身死,它的壮年儿郎的血将城外的泥土染黑,它的老少和妇女背井离乡,只有一条无言的江流,一成不变地流淌着。
在那条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江河上空,有一名身材修长的华服女子立在风中。她身上孔雀罗裁成的衣衫随风飞舞,仿佛一双强健有力的羽翼,让她翱翔于晚霞之中。
但“她”没有飞离那座虚假的繁华城池,而是和它一同,溶进血色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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