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节 天津卫(十)(2/2)
「晚生李洛由,拜见徐中丞。」
徐光启起身虚扶一把,笑道:
「李公不必多礼,请坐。」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几分沙哑,像是喉咙里卡著什么东西,但语气温和,透著一种长者的慈祥。李洛由心中微微一暖,又行了一礼,才侧身在西侧客位上坐下。
待仆役奉茶上来,李洛由欠身略一沾盏,先开口道:
「老先生坐镇津门,整顿屯田海防,此番亲至葛沽阅视,只见田畴沃衍、生机盎然,晚生在旁眼见,心下不胜感佩。」
这是客套话,也是实话。昨日在葛沽走了一圈,亲眼见了那些水田、棉田、沟渠、堤坝,见了那些忙碌的屯民和操练的士兵,他心里确实佩服得紧。
徐光启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说道:
「不过是尽人事而已。这天津的盐碱地,也不是老夫一个人整治出来的。汪应蛟当年开了头,老夫不过是接著往下做。这些年又得了孙彪、韩景伯这些老农相助,还有陈于阶在炮局盯著,蒋道宪在兵备上撑著,才算有了今日这点局面。」
他说著,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了捂嘴,才继续说道:
「今日李公来得正好。葛沽一带营田、煮盐、河运诸事,皆赖富商巨室协力。你久在津门经商,南北消息灵通,又曾输粟助饷,于地方大有裨益,老夫正有几件实务,要与你商议。」
李洛由忙欠身道:
「老先生但有吩咐,但凡力之所及,绝无推辞之理。」
他的语气恳切,没有半分敷衍的意思。徐光启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此处说话不便。且随我到书房议事,僻静些,你随我来。」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又道,「咱们都不讲那些虚礼。你我是故交,不是堂上官僚。」
李洛由连忙起身,拱手道:「敢不从命。」
徐光启已经迈步往后堂走了。他走得不快,一手扶著墙,脚步微微有些踉跄。两名僮仆赶紧过来搀扶著。
两人穿过一扇小门,走过一条短短的穿廊,便到了一间小小的书房前。
这书房不大,前后两间,外间是一架书架,堆著些书籍和文稿,里间摆著一张书案、两把圈椅,靠墙是一张小榻,榻上迭著一条薄被,显然是徐光启平日歇息的地方。书案上摊著几份公文,压著一方歙砚,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架上搁著一支小楷,笔尖犹湿。
窗子是支摘窗,半开著,透进来的风带著田间的青草气息和远处隐隐的海水气味。院子里种著几丛丁香,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给这小小的书房添了几分清幽。
「坐罢。」徐光启指了指靠窗的一把圈椅,自己在书案后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走了这几步路已经很累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落在李洛由脸上,神情比方才在正厅时松弛了许多,也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这里没有外人了,」他缓缓说道,「李公,刚才说的都是场面话,如今老夫有几句实心要与你说。
这是要说心腹话了。李洛由心头一紧。
尽管他们有二十多年的交情,李也替办了许多事,然而严格来说李洛由并不是徐光启的「私人」。他们之间的「交情」,更多的是建立在「教友」的认同上的。
「请阁老明示。」
「济之往葛沽一路行来,观感如何?」
李洛由微怔,听这话似有自许之意,徐阁老素来谦抑,绝非矜功之人。他当即敛容答道:「田亩规整,经管甚为精心,百姓气色亦见和顺,街巷屋舍,皆齐整有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