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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七十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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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冬小心地给他把脉,犹豫道:“安神镇痛的药都不能再用了。”

先前在刑部狱吞的那一把药丸已经过量,今行忍着痛说:“无妨。”

顾横之兑了碗温热的盐水,舀起半勺送到他唇边,看他嘴唇翕动,便知他想问什么,说:“陆双楼被他同伴带走了。”

今行微微点头,这一个小幅度的动作就让他感到晕眩,但他强打精神,问起自己的老师。

“他……”贺冬看向顾横之。

后者答:“他在至诚寺等你。”

今行咽下一点咸水,像哭一样露出一点笑,道:“好。”

他难过,顾横之和他感同身受。然而再如何安慰,逝去的人终究是逝去了,他便提起其他的人和事:“赤城山的老怪医托我给你带了一些药,他很挂念你。”

那些药材由贺冬接收,其中有一味石绿壳,他们上次去赤城山晚了一步,怪医已经给了顾家。没曾想顾横之这次竟把剩下的带来了,正好入药救命,但这就意味着君绵——

贺冬因此不知该不该提起。

今行却直言:“君夫人她……”

“她不必再煎熬,不算坏事。”顾横之接着他的话说,再次拧了帕子仔细擦去他额上的汗水。

他们心意相通,今行阖了眼,仰头些许,侧脸贴上他的指节。

终有一日,我们和他们会再度相见。

贺冬在旁无声长叹,这两个年轻人,没有一个处境好过的。

转瞬又有些庆幸,至少他们有彼此相依。

他悄悄地退出去取煨在炉上的药,惊动歇在厢房的杨语咸几人,听说今行醒后,都要过来看一看才放心。

怕人多搅浊内室,也因心情复杂不知如何见面,贺长期拦着牧野镰,只让杨语咸和王老伯去,自个儿从通风的窗缝探视。

今行看到王老伯,意外不已。听他们说起上京这一路有多赶,眼眶微热,“那么远的路,您竟也不嫌辛苦。”

老人想去握他的手好好看看他,又怕碰到他的伤,抹着泪说:“能看到你没事就好。哪怕让老头子我再赶一千里路,也值得。”

挨着老人的女童也拍着手稚声道:“哥哥还活着,真好。”

今行看到她,不自觉想起另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孩子,浅笑染上哀伤。

“我会好起来,很快。”

他向他们保证,竭力擡起小臂,握住老人的手。

孩子也踮起脚尖把小手放上来,“那就说定了喔,爷爷和哥哥还有阿实都会好好的!”

大家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短暂的欢笑过后,杨语咸看着他伤弱的模样,心酸不已。

若是王妃还在,世子定不会受今日之苦。他心情万分复杂,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两人带着小孩儿再略说几句话,便不多留,回房安心睡觉。

今行目送他们离开,疑惑地自言自语:“星央不在吗?”

贺冬端着药回来正好听到,就说:“那小子在晏家照顾晏尘水,白天回来了一趟,我又撵他过去了。”

原来如此,今行又问:“尘水情况如何?”

贺冬摇了摇头,“郁结于心,好得就慢。”

今行蹙了蹙眉,垂眼沉思。他在牢里就听说过晏永贞与贺鸿锦的舞弊案,闹得这么大,非人头落地难以收场。这样的事加上这样的结局,教尘水如何接受得了?

顾横之接过贺冬手里的药碗,顺便给了他一个不赞成的眼神。

贺冬意识到自己多嘴,改口道:“这种事旁人也没办法,只能等他自己想开。我看那小子也是有韧劲儿的,绝不会折在这儿。你别多虑,快趁热喝药吧啊,喝完继续休息。”

顾横之轻声道:“等你好些,再去考虑他?”

今行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再多想,含下对方送到嘴边的药。

一碗药刚刚喝尽,忽然听见外面隐约的敲门声。

“这都子时了,谁啊?”贺冬去开门,回转来说是盛环颂。

人没进院子,就在大门口等,顾横之去见他,主动开口:“你来干什么?”

“你以为我想来找你?”盛环颂今日为了善后,东奔西跑办了一箩筐的事,一身官袍都皱得不像样,怨气也不少,“你私自进京,犯的禁就不提了。什么时候走?陛下命你十五日内赶到宁西,可就剩明后两日。”

顾横之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你别犯倔。”盛环颂看他反应,心里着急,劝道:“我和崔相爷知道你娘最近过世,不该征召你去平乱,可圣旨已下,调令早就传到宁西,神武右卫也开过去了。事情架到这个地步,除了你无将可去,就当我求你了行么?”

顾横之没有任何触动,反而问:“盛大人为什么要来劝我?”

盛环颂疾声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你要是到不了,万一出问题怎么办?责任谁来担?”

他喘口气,把声音压下去:“如果再败,后果谁也无法预料。两个州的老百姓都被暴乱裹挟,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不在乎其他人,总得可怜可怜他们吧?”

顾横之不去想他说了什么,执着地问:“为什么不去劝陛下?”

盛环颂差点呕出一抔老血,脱口而出:“我们要是能劝得动陛下,就根本不会召你去宁西!”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满身急躁气焰顿时消退、转变成疲惫。

顾横之看着他,眼里亦无波澜。

时间仿佛凝滞,盛环颂突然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低着头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遑论其他。”

顾横之:“我不认可。”

“有什么办法?天理如此。”盛环颂说服不了他,动身朝院里迈步,“我去找小贺大人。”

“不行。”顾横之伸臂去拦。

须臾便成拳脚格斗。

直到贺冬出来叫停,“盛大人,殿下请你进屋说话。”

顾横之收手卸力,默不作声伫立原地,没有再阻拦。

盛环颂也一声不吭,在前者的注视下,揉着肩膀进屋。

屋中陈设极简,内间更甚。今行端坐在榻上,披着宽大的荼白丝袍,对襟未扣,自腰腹至颈下尽缠绷带。再往上,满头乌发松挽于一截花枝,那花——

盛环颂的目光移到榻旁高几上,造型别致的瓦罐里,一枝风干的木芙蓉静静绽放。

“盛大人。”今行叫他回神。

盛环颂重新聚焦于对面这张脸上,虽然苍白且带有伤痕,但轮廓极为清晰。

同朝为官,他们见面时,对方总是官袍官帽齐整的模样,带着不可轻视的从容气度,令人很少注意到他的容貌。此时相对相望,才惊觉,那是一张与先秦王妃颇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极其顺畅地改了称呼,行礼道:“请世子恕在下叨扰,实在是情势紧急,不得已才半夜登门。”

“我知晓你的来意,我会和横之商量。”今行不问细节,端详他片刻,说:“盛大人看着很疲惫,不如早些回府歇着罢。”

盛环颂又急又无奈:“这事儿拖不得,顾将军他廿七必须到荼州,不然我兵部和他都得玩完。”

今行轻轻颔首。

盛环颂还想再强调,但人家重伤方治,又给了态度,他脸皮再厚也不能真的硬赖着,只得耐心等一等,“我相信世子,有劳。”

把人送走,贺冬再没别的事,也歇了。

顾横之搬了个凭几回到屋里,今行借他的臂膀与凭几做支撑,稍稍活动腿脚,再改为跪坐,肘倚凭几,终于松泛些许。

此刻只有他二人,窗开一指,灯火两豆,闲幽静谧。

时间无声飞逝,面对面相伴许久,今行才轻声说:“那道圣旨,我也知情。”

顾横之闻言知意,可他不会反驳他。他想起那封随圣旨而来的文书末尾,“你给的那两句话,我收着。”

他把字句裁下来,夹在了随身常翻的兵书里。

“不论天涯咫尺,你我进退一体。”今行含笑将那句话复述出来。

顾横之倾耳以听,此刻的心境,竟与当时在灵前读信时相差无几。

对视一刻,今行敛去笑意,认真道:“我希望你去。是因为,没有任何人像你,让我盲目信任。其他可调用的将领,我都不放心。”

他气力不足,说得慢,声音也淡:“若非被逼至绝路,谁愿为贼为寇?如今三边安定,没有外患,这场内乱朝廷必胜无疑。军队调过去,五千人不够,一万人也不够,那就再往上添,两万、三万……兵员、粮草、伤亡、波及百姓,在军报上都只是数字。”

“禁军和州卫太久没有作战,我怕他们会错估形势,不顾军士性命,驱之如器械,造出许多无谓的牺牲;也怕他们为了完成朝廷的交代,会不惜百姓安危,或是滥杀无辜,逼良为寇。”

“爱惜自己的部下,也爱惜不在自己驻地上的平民百姓,我能想到的将领,只有你。”

顾横之听完,低下头,眉眼陷进阴影之中。

今日就像当时,在赤城山下,在蒙阴老宅的祠堂,在开赴宁西的路上,他一次又一次地不知所措,忍不住怀疑自己的选择。

他并非不晓局势,不明后果。只是走出很远很远,再回首,才发现恐惧已蔓延上心头。

他注视着今行,久久才道:“你比我更坚定。”

“不是这样的。”今行向前欠身寸许,便感到难以自抑地乏力。他伏到凭几上,然后挪往一边,空出一半的位置,指尖朝那边点了点,孩子气地招顾横之陪他趴着说话。

就像读书时同用一张书案,头碰头地伏案小睡,然后不约而同地一起醒来,无意义地闲谈几句,“还记得重明湖泛滥那一回吗?”

顾横之很自然地配合他,手伸过去给他作垫枕。

“那天我在湖上遇到你,第一时间的感觉其实是有些惊讶。”

“我也是。”今行想起往事,就不自觉地笑:“我问你怎么来了,你说家训如军规。”

他枕在他掌心,“你是做不到见弱势者危难而不救的人,你若不愿赴战,就不会接下圣旨,不会启程去宁西。”

话出口的刹那,顾横之就想擡头起身,但今行侧脸压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抽离。

那双桃花似的眼盛开到极致,温柔的低语如同质问:“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会偏离路线,擅自进京吗?”

顾横之被他凝望着,情难自禁,屈起指尖抚上他的脸颊边缘,“我娘说,两个人在一起,免不了受彼此影响。要想长长久久,不论这些影响是好是坏,都要互相接受,互相顺应。为你改变,为你放弃,我心甘情愿。”

今行贴着他的脉搏说:“可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放弃你所拥有的任一。”

爱是彼此怜惜,互相占有,共同成就。

但顾横之有许多的不舍,酸涩的情绪充满他的胸腔,令他破天荒地觉得委屈。

他低声说,“我已经失去了我娘,不能再失去你。”

人生二十载,绝大多数日子都是枯寂的重复,他的今行是照亮他无数个难挨瞬间的月光。

那月,当是永不坠落的千古月。

今行抓住他的臂膀,将自己和他再拉近一些,“我相信我自己,能赢到最后。你也要相信我,一直,好不好?”

咫尺之间,漂亮的眼眸随心跳一起流盼,眸子里盈润的水光令呼吸升温,热切的气息蒸腾着灵与肉,软化了他所有的耿耿于怀。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信着你。”

就像我想着你念着你。

顾横之保持手臂不动,扭直身调整坐姿,将他许诺之人半揽入怀中。

今行靠在他心口,暂且抛下所有的忧虑,放任自己陷入昏沉。随着他的动作,松挽的发髻跌散于凭几,流泻到榻上。

顾横之任由那截花枝滚落,撩开滑落到他脸颊的发丝,低头轻轻贴上他发顶。

就这样以算不上依偎的相依,从子夜蝉鸣,坐到晨曦拂晓。

贺冬睡醒来替,他才将人交托出去。

而后匹马单骑,自安定门出京城,抵垂柳坡下,太阳才出。

朝晖洒满远处的怀王山,原野将将开始枯萎,在秋风下黄绿交错地挣扎。

辰正二刻,一名着武服的青年从城里方向打马而来,“将军!”

顾横之示意他回禀。

青年却有些迟疑,“属下在公主府从昨个儿等到今早,都没见到人。虽然请他们的人带了消息,但不知会不会传到……”

“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顾横之已然明了,打断他,望一眼天色,不再等待。

随即策马长驱,奔赴向八百里外的荼州。

垂柳坡斜侧的高冈上,忠义侯眺望那骑矫捷的身影远去,口中道:“真不追上去见见?”

“见面又能怎样?”站在他身侧的顾莲子也望着同样的方向,他和他的兄长装束一模一样,白麻的头带与袍袖随风飘飞,将他因那张娃娃脸而残留的稚气彻底冲淡。

他长大了。

嬴淳懿回头看他,当真地关切道:“我怕你后悔。”

“没有人再期待我回家,悔无可悔。”顾莲子轻飘飘地说,神情却很沉着。当他得知那个如同天崩的噩耗的时候,就骤然地完全地沉了下去。

“那就这样吧。”嬴淳懿转身下山,边走边说:“文会就要落幕,我这两日得把精力放到荟芳馆。你还是盯着那边,城防即将严密起来,你们要加倍小心。”

“嗯。”顾莲子跟在后面,低低应声。

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期盼,只是觉得,在这短暂而又无人在意的一生中,他总要试着去做些事情,来证明自己活过。

车马回城,暖阳高升,大街小巷依旧熙熙攘攘。

各路官衙依旧忙忙碌碌,旧务未完全了结,新的指派又落到头上。

崔连壁带着圣旨和两位李太医去看望世子,不巧,人还在昏睡。崔相爷只得让太医们诊过脉,与贺冬商议微调了药方,便留下圣旨和一堆珍贵的药材与补品而去。

这些人前脚刚走,持鸳后脚就找上来,看过世子,便逮着贺冬细细地问话,要把这边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带回去,让谢老爷子能稍微宽宽心。

两个老相识正说话,奉裴明悯吩咐而来的护卫就敲响了大门……

待今行再次清醒,已是黄昏。

这一次,他的精神比昨夜好一些,贺冬将白日来探望他、过问情况的人们一一告诉他,包括又一次错过的星央。

他听说顾横之已经离开,又看过圣旨,始终一言不发。最后,他把圣旨交给贺冬,放到供桌上和那把弓一起供着,然后又请冬叔帮他裁一截白麻布来。

贺冬一听就知他的想法,“万一让人发现,说你对陛下不敬,可不好。”

今行说:“有外袍遮挡,我也会小心。”

贺冬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按他心意去办。

等冬叔回来的时间,今行拾起躺在凭几一角的木芙蓉,这截花枝的枝干一片叶子也无,光秃秃的倒是有些像支簪子。他心有所感,看向摆在床尾的镜子,侧头露出发髻,插的是一支银簪。

不知谁替他梳的,不好意思说丑,但也算不得好……

他正绞尽脑汁地搜寻形容词,忽听外间响动,以为冬叔把东西拿来了,不再管发髻,切切地看过去。

贺长期猝然与他四目相对,惊得顿住迈出的脚步,手也摆在身前,全身都绷紧了。

“大哥这是,”今行上下打量一回,觉得他奇奇怪怪,“演皮影戏?”

贺长期听到熟悉的称呼从他嘴里自然地喊出来,像被人点了xue道又很快解xue一样,登时浑身放松。这两日令他纠结的问题也都烟消云散了,他轻快地走近,“说什么傻话,我只是来看看你。”

今行笑道:“我现在还好,比大哥在净州那次好一些。”

“一有精神就打趣我,谁是大哥?”贺长期作势扬起手,落到他额头上,蜻蜓点水似的弹了一下。

今行感觉到他如释重负,这才问:“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回仙慈关?”

贺长期刚落到肚子里的心又慢慢被吊起来,闷声说:“暂时还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何时走,该不该走?

含糊过后,出了堂屋也觉得气闷,就到后院找牧野镰,问他:“你想走还是留?”

牧野镰正专心致志地刷马,突然响起的问话吓他一跳,“你走路也不弄出点声音,不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贺长期从他盆里捡了把刷子,按着另一匹大马刷了会儿,才把刚刚今行问他的事说了。

“嗨,他不想你卷进来呗。”牧野镰随意地说,“毕竟稍微敏锐点儿的人都能感觉到,现在的京城只是看着平静,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爆炸,砰——”

贺长期叹口气,“连你都发觉了。”

“什么叫‘连我’?”牧野镰举起刷子朝他挥了一下,“我不止能看出局势不妙,还看得出,你既不放心一走了之,又不能真留下来,那样就违背了你不掺和文官政斗的原则。”

贺长期没再和他计较,一手抚摸着马鬃,眉头紧锁。

“不如这样。”牧野镰搬开水桶,凑到他身边,笑嘻嘻地说:“将军,你让我留下来吧?反正我一直是蝇营狗茍之徒,也不想老是吃沙子,跟你回去还有牢房等着我蹲,不如留下来跟着小贺大人,啊不、现在是世子,不如留下来跟着世子搏一个机会。说不准来日就鸡犬升天,与你平起平坐了嘿。”

贺长期的思绪被他的废话强行打断,“别说这种话……算了,就当我没问过你。”

牧野镰眨巴眨巴眼睛,“什么意思?你又逗我呢?”

“你提醒我了,你还要坐牢服刑,咱们必须回西北。”贺长期严肃地说,把自己的刷子塞到他手中,转身往马厩外面走,“你刷吧,我去厨房看看。”

“哎不是,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牧野镰追出两步,“我要是不提这事儿,你是不是就让我留下来了?”

贺长期朝他挥挥手,“想多了。”

“呿。”牧野镰朝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随手抛起刷子,再接住。

甩了自己一脸水,他也不在意,撩起衣摆一抹,便继续刷马。

唰唰地,落日也作了土。

翌日廿七。

今行在上午清醒,试着下地走动未果,以依然起身不得的状态,亲见了几个上门探病的来客,以及最后一位惯例过来问安的周碾。

他惊诧不已,“你怎么来了,不对,你没跟横之一起走?”

许久不正经相见,这个去岁尚在耕田种地的西北青年已经完全变成精气神俱足的军士模样,向他抱拳道:“将军让我们留下来,听您吩咐。”

“他一个人走的?”今行急道,也怪他昏沉,没有过问横之此行具体的情况。

周碾忙说:“您别担心,将军这次去宁西,带了小半个摧山营,百多人呢。”

见对方疑惑,又进一步解释:“我们本是从甘中转宁西,但刚进临州地界,就听说您出事了。将军便立刻安排杨副将带大部队按原定路线行军,他独自转道上京,为了在驿站换马,连明夜都没带。但杨副将不放心,派我们这一支小队偷偷跟了大半日,才得以同行。等将军过去,杨副将自会接应。”

今行听说如此,才放下心。

周碾继续说:“我们一共八人,都暂驻在将军的府宅,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知会。”该说的说完,他露出笑容,再道:“就算将军没有吩咐,能重新到县尊跟前做事,周碾也很高兴。”

不过几个月却恍如隔世的称呼一出口,今行也笑了。他点头说好,没有客套,请对方帮自己寻一副或者造一副特别的轮椅。

周碾闲了两三日,终于有事做,立马兴冲冲地去办。

他走后不久,到了中午,又有人登门。

“大人!”这回来的是郑雨兴,在门口看见他便喊,音声犹带哭腔。

今行正倚着凭几看一些书信,闻言笑道:“我这不好好地,别太过担心。而且我尚未复职,不算你上官。”

“可也没撤职啊。一日没正式撤职,您就还是我们通政司的主官。”郑雨兴到他面前,像往常一样,拱手作了一揖,才问他身体如何,然后从背着的招文袋里拿出一本簿子,“通政司这一旬多发生的大小事,我都记下来了,您看看。”

送药进来的贺冬瞧见,差点心梗,道:“小郑大人啊,我家世子才稍微好些,你就带了这么厚一本簿子让他看啊?”

郑雨兴一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当场就有些懊悔,“是属下考虑不周,只想着公务重要,大人您要不等等再……”

“没关系,我正好也想知道朝中的消息。”今行安抚道,“更何况只是看看,费不了多少心神,还能打发时间。”

他向冬叔递了个不要干扰的眼神,贺冬没辙,也不能真把那簿子给收了,只能先让他把药喝了,然后在旁站岗,盯着他及时休息。

今行看回郑雨兴,“有什么重要的事,你直接口头跟我说,我边看边听。”

郑雨兴习惯他一心二用,当真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讲到最后,带着几分感慨:“还有一件事,贺鸿锦和晏永贞的刑期定了,就在明日。”

“明日?”今行自簿子里擡起头,问冬叔:“大哥这会儿在吗?”

贺冬摇头,人一大早就出去了。

到晚上,贺长期才回来,神色沉郁,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

今行担心他,想着要不要让冬叔请人过来。

贺长期就先来了,将今日的事告诉他,“我爹来了,明日会去处理大伯的后事。等行刑结束,我和牧野镰也会离开京城,回西北军去。”

今行想想也是,贺鸿锦一族之长,出了这么大的事,遥陵老家肯定会来人。有自家人在,他也不必多管。

他挂心的就只剩眼前的人,说:“大哥早些走也好。探亲假延期太久,韩将军和大帅肯定不高兴。”

“我跟他们说明白了,大帅肯定会理解我,就算按规矩罚,也没什么,不过是刷马、炊饭……”贺长期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话,把话说尽了,还没拐到他想说的事情。

他性情本有些急躁,几年下来磨砺许多,这种时候再不激进,眼里反而透出几分忧郁。

“大哥。”今行截住他的话,平和地说:“大哥不用觉得愧疚,或者说些什么抱歉的话。从小西山到这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永远记在心中。”

贺长期也想对他说,不论你是谁,什么身份,我都把你亲兄弟看待。

可哪儿有在亲兄弟面临危局之时,掉头远离的呢?

他渐渐地理解了殷侯的选择,越发地感到命运苛刻,人生难以如意。但是——这条路再苛刻再不尽兴,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今行还不能伸直手臂,只能半擡手,握成拳,看向他。

“我祝大哥一路顺风,早日抵达仙慈关。也敬大哥,壮志能酬,山河不负。”

贺长期仰头闭紧双眸,几息后缓缓睁开,也伸出手掌,握成拳。

仿若初见之时,拳头与拳头相碰。

一切难言之意,皆在拳拳中。

“今行。”贺长期眼鼻都泛起微红。他终究忍不住开口,哪怕不能做出任何承诺,他也有期望要向对方许:“活着,活到我之后。”

“好,我答应大哥。”今行坚定地说:“我会做到。”

贺长期扯起嘴角,本想露出一点笑,却差点让眼泪掉下来,只得赶紧把脸转向窗外。

窗开到半扇,夜幕悄然围拢。

然而直到深夜,星央一天都没有回来。

“应当不至于出事,”贺冬白天还去过一趟,跟他解释:“晏尘水情绪不大好,估计还没有缓和,星央觉得他不能离开,才会一直守在那边。”

今行问:“尘水知道刑期吗?”

“我去时还不知道,但不知法司会不会通知。”贺冬也有些担心,毕竟是晏永贞托付给他的孩子,决定道:“我现在就过去,明日下午或者晚上再回来。”

今行没有阻拦,请他帮自己给尘水带一本书。

一本对方曾经送给他的大宣律。

第二天早上,周碾过来听差,今行又让人再带一名军卫去刑场看看情况。

今日递上门的拜贴和慰问信越发繁多,各式各样的人都想来探一探这位认祖归宗的秦王世子。杨语咸只留了两三封,其他全部谢绝。

今行没理会那些杂务,看着陆潜辛送来的密信头疼不已。一直强撑到下午些,消息传回来,没出大事,他才趴到郑雨兴带来的那本簿子上休息。

就在他沉沉昏睡的时候,菜市口被洗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头落地、血迹泼洒。

雩关的驰入平定门,塘骑带着北黎使团先行的请安书——两国自雩关谈判时就在筹划的缔盟建交,即将进入正式的议程。

转眼,八月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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